柳玉芳听话地排在细剑后,又好奇地打量那块石头。在她看来,这块覆着冬雪的黑湫湫的石头除了长得高些,身上平滑些外并无甚奇怪。
细剑在石上轻划几道纹路,一道幽冥之息沿着纹路游走不停。渐渐的银华大冒,却柔和得并不刺眼。这块三人高的巨石突然一涨,平滑的石身立面荡起一层水波纹,水纹之内是一片银灰色的空间。
“走吧。”绯烟率先钻了进云。柳玉芳急忙跟在后面,感觉银玉钗穿过水面时有点滞涩,但下一刻身体就轻盈起来,仿佛有一只手在身上抚摸而过,神智微晃后便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烟絮轻雨的长廊内。
这条长廊弯弯曲曲,每隔百米便有一对玉石廊柱支撑两侧。柱身上盘绕着各种花纹,但以她的能力全然看不清楚。
长廊之外是漫漫山群,峻岭凌崖、高杉秀柏、溪泉瀑布,道不出的惟美之意,却皆是水墨之色。
灰、黑、白。一涂一抹,一排一勾,水墨染尽,芳华无色。
长廊之外徐徐然尽为此景,看似飘渺仙意,实在内敛深沉。柳玉芳只有紧跟在细剑之后,才能忽略掉心底的那种惊惶无措。
这一条长廊上上下下起伏不停,不知支撑在何处,也不知将归于何处。一剑一钗,似缓实快地奔波在廊中,不时有狰狞虚影扑将上前,吓得柳玉芳钗身颤抖。
但那虚影却连二物的边都没沾上,便被细剑干脆地打发掉。到并非是化物期的绯烟有多厉害,而是这长廊显然有保护鬼修之能,每每有虚物扑来,廊旁玉.柱便散出悠长莹光,那些虚物便如着了迷魂药般瘫软下来,绯烟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能将其斩杀。
所以,这一路走得还算安稳。
前方长廊似到尽头,远远望去便能看到一座浮空大阵正缓缓转动,数十里内的阴息如翻滚的云浪被吸噬进阵。阵中设有一座金玉相嵌的阵台,台周围着玉栏,栏上符光隐隐,不时有一两枚符号跃空而出,化做一石一瓦飞向长廊。
难怪这长廊能长久恒立于此却不见破败,原来这大阵竟有修补功能……绯烟只觉脑后划下黑线,对建阵者的奇思感到钦佩。
眼看二人就要接近大阵,绯烟却眼尖地看见那玉台之上有光点一凝。
她下意识地拉住柳玉芳向上方一跃,躲进雕梁横橼之间,传音道:“敛息。”
柳玉芳自然无比听话,刚刚敛息凝神,便见那玉台上的凝光须臾拉长扩散成圈,从中走出三道人影。
那三人一踏入长廊便骂骂咧咧地道:“呸,简承王那家伙出了名的吝啬,这回竟出大价钱请咱们兄弟出山,定是极难处理的要命事。我说你们俩还乐呵呵地等着数钱,这不是玩命吗?”
“不然你还想怎的?”左后方那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红脸汉子完全不在意,悠闲道,“虽说他出了大价钱,但办不办事还在我们。难道你不想出来溜溜?”
先前说话的那名蓝脸中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悟:“这到也是。简王域最近实在诡变莫测,还是出来走走为妙。”
“自从北塘域独立成区后,四野哗然,然中央域默不做声的态度更促使众贼声嚣而上。我看幽冥是要震荡啊。”
‘幽冥?’绯烟暗中嘀咕,‘岂不是那位上君的故乡?小宛是不是便在幽冥?’
‘那就赶快去看看!’曲柠闻言立刻转移注意力,‘小宛一日联系不上,总觉得不安。’
‘她不可能在幽冥。’郁幻淡淡道,‘那人既然将她带走,便不会这么直接地让我们猜出他们的去处。主神不急,显然此事于白宛来说并非坏事。你们不要担心了。’
曲柠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久之也就宽了心。她的注意力转回,手中转着那道长生天佛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郁幻肩头的晶体,对其中已经绽开到最后一瓣的莲花非常期待。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再遇强敌时,她们也能有一拼之力!
‘啧。’绯烟摇摇头,也不再操心此事,目光随着前方三人的身影缓缓移动,又听起了壁角。
“咱们先顺着通道出去几天再回来,说不定就赶上西篁域闹独立,到那时简承王哪里还顾得上咱们?”
说话间三人溜溜达达地沿着长廊离开,绯烟与懵懂未知的柳玉芳重新落了下来。二人向来处望了望,这才转身冲向阵台。
一阵银中点青的光芒闪过,这剑钗二物消失无踪。
*
白宛托着腮,深沉地望着前方那百丈高的云人。一会儿山一会儿鸟、一会儿船一会儿碗、一会儿鱼一会儿斧子……这家伙呈现这种百变无忌的抽疯状态已经有两天了,但寒旭城内的云人却象没发生任何事般,对此视而不见。
想到先前青沚上君让她观察云人的话,她便从初时遇见此事的惊讶转为好奇,继而沉下心开始研究。
可是……她根本联想不到什么意义,难道是她太笨?
又琢磨了一下,选择一种不太丧失自尊的方式,她小心地开口求教:“上君,依我看来,这或许是云人力量外溢的结果。”
青沚上君将指间棋子落下,视线依然凝在棋盘之上,随意地回应道:“如何有此结论?”
“云无形,乃变化之物。力量收束不住……”白宛说到这里,眉头一皱,想到其它几点可能便收了声继续向下想去,刚刚开始的话题就此结束。
青沚上君抬眸看她一眼,又执起黑子向左边一围,白棋所化成龙立刻被黑棋扰乱成区。“……总算收了心思沉静了下来。”虽然有些慢,但也不枉他先带她来到云界。
追逐力量乃修行之人的天性。然而“过满易损,至刚易折,强极则辱,柔善不败”。过份地追求与执拗反而会损及初衷,不知她是否能够领悟。
云人对于力量的追求与它界疏途。力量所至便会影响他们的形态,并且会不自觉地变化为周边力量强大者。所以店家小二才会顶着青沚上君的面皮行走。那是他们不可控的本能。
但真正的强者却是内敛且自负的,自然不会顺从本能,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云人强者就会幻化百变。疯狂过后能回归自身,能力便会提高增强。
这就是云人的化身劫。
白宛从这场云人的化身劫中感悟良多,直到日落西沉才神归主体。张开眼时,天边白云飞散,斜掠成线,映着大片大片的赤朱霞光,将天幕尽头渲染得华美瑰丽。头顶的云层却挂满水珠垂链,每一颗水珠中都映着那天边赤华。这般遥遥望去,仿佛千串万串的赤链接天连地,无比壮美!
她不由得感叹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却听青沚上君的声音自斜刺里悠悠传来:
“略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