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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莫情事壹·风起玉澜城 > 幛红罗

幛红罗(1 / 2)

 一路的颠簸总归是回了王城脚下,苏浅洛由着忘云、挽月把自己从轿辇上扶下来,府门口已跪了一地的人。她打眼扫了扫人,道:“都起来吧。”苏父方才起来看着这已经跟他分别多年,早已成为江南流涧乐坊新任坊主的女儿,有着与她母亲相似的眉眼,却总寻不出跟她母亲哪怕有一丁点相似的温柔性情。她永远波澜不惊,永远像看不破的王城的夜色一样深沉的瞳眸,十二岁离家而去拜入江南,再相见时已是五年之后的今天,她已是流涧坊主,名满天下的琴师了。她本是不必回来的,江南流涧名满天下,纵使帝王也要礼让五分:早在两朝开外,就有了坊主不必进宫选秀这样的规矩。然而苏浅洛却实打实的回来选秀了,着实让苏父瞠目结舌。安可谖跟在她后头,向着苏父福了一福身子,也随着苏浅洛进屋去了。

她的屋子一如她离去时的样子。苏浅洛把玩着案上一个描花茶盏,向安可谖道:“才随我从江南回来,一路可累着了?”“累不累的,不过就是去江南寻了你玩些时日,顺带着长些见识罢了。”安可谖侧首一笑,“不过这乍一回京,还真是不习惯。”苏浅洛携了安可谖上榻,继而道:“我听闻令尊去了北地还未回来,左右进宫前也是无事,你便在这住下罢。”她其实是并不愿从江南回来的,也不愿进宫,成为芸芸众妃中的一员。只是她师父劝了她,极言江南流派纷争形势复杂迫不得已,她的进宫,实在是必然。安可谖笑道:“在江南替你添的麻烦已然够多,既然你不嫌弃,我便就留下了。”

她打发人将安可谖住的厢房仔细打点了,二人又说了些许话,安可谖方回房休息去了。这厢才走,后脚苏父便到。还未依着礼数拜过,苏浅洛便将父亲一扶,轻声道:“女儿虽离家数年,到底还是留着苏家的血脉,是苏家的人。这还未曾进宫入选,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我江南又向来是不拘礼数的,私下里,若再叫父亲按礼拜见,可就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是了。”苏新敏由她引着坐了,掂量道:“浅洛,你的性子父亲是知道的,若非是因你妹妹年纪尚小,实在不该传你回京。”“无妨。”苏浅洛垂眸饮茶,声音温吞,并无起伏:“我乍然回京,也并不全为了苏家。父亲信里提的,确是有真,女儿也不得不防着。”“宫里不比府中,更不比你江南肆意,此番你若真能入选……”苏新敏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苏浅洛是何等人,要论说行这无礼出格之事,普天下她敢称第二,恐就没有第一了。

“收敛心性,静观其变,这些我都知道,父亲不必担心。”这八个字颇有她母亲的风格,苏父闻言一叹,只得道:“你知道便好。”

见过父亲,又命挽月打点细软,收拾出白璧一双来,送至姨娘屋内。薛以霖一见是苏浅洛,忙亲自出来招呼,执了她的手缓言细语:“几年未见过,浅洛如今可是大姑娘了。”“姨娘笑话我。”苏浅洛抿着青瓷茶盏中的花茶,笑道,“姨娘可未见老,还那么风姿依旧。”她生母去的极早,以后又过了几年,苏父才经人介绍娶了这位姨娘,脾气也是极好的,比起苏母的敏锐才思来说更多了些温婉,苏浅洛也不是不满意,相见一向是客气。

“见你回来选秀,便想起从前,你还小的时候,算的那一桩命了。”薛以霖年纪渐长,自然也贪恋旧时旧事,说话间不胜唏嘘,“浅洛,那算命先生说的话,都是玩笑话,讨好咱们的,你万不能全信才是。”这说的是她十二岁时有一蓬头垢面的乞人支着个算命摊子来家里讨水喝的故事,那人喝够了水,直说不能白要这份便宜,非得给他们看看面相不可。薛以霖并着年少的苏浅泠都嫌弃那人实在邋遢不堪,唯苏浅洛凤眼一挑推门而出:“既如此,便看一看我的面相罢。”

只一眼,那人便冷汗淋漓而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直说:“姑娘一生富贵命,往后断是要成皇后的!”苏浅洛怔怔望着他:“你说我……要当皇后?”

薛以霖将茶水递到她手边:“浅洛,你如今是大姑娘了。”

“姨娘嘱托,我都明白。”浅洛莞尔而笑,“宫里自然不是家中,更不比流涧放荡肆意,我自不会做错,姨娘也不必担心。”薛以霖这才略略放心,又问及她在江南情况,近了一更天,才忙打发人送她去睡。

两日后便是新秀大选,众秀女们按父辈品级觐见,安可谖在头一拨,苏浅洛在她后头。她随着众女子伏在地上,将头压的极低。有内侍用尖而细的嗓音唤她的名字,她再次跪了下去:“从二品内阁学士苏新敏之女苏浅洛见过皇上。”龙椅上的帝王并没有出声,苏浅洛把从心底涌上来的窃喜摁下去,想着她就要落选回江南逍遥快活去了。只听帝王道:“浅洛?可是浅草何止,洛水一方的浅洛?”“正是。”她恭顺的答道。

“苏学士文采斐然,想必女儿也是不差,留吧。”这二字在旁人听来是大喜,于苏浅洛却是晴天霹雳一般了,她似是有片刻的呆愣,旋即又福下身去,口中道:“皇上隆恩,臣女不胜感激。”她从选秀殿里出来,外头的奴婢内侍们一个劲的贺喜,青弦紧紧握着她,扶她到殿后头的暂明居去稍做休息。夹道上的风一吹,苏浅洛才知晓冷汗已出了一身,青弦道:“忘云已回府里禀告了,大人,恭喜。”青弦唤她大人,是依着流涧乐坊的规矩,而这一声恭喜,更是有彼此都无法直言的悲悯。苏浅洛闭了闭眼,几欲脱口而出的愤恨与无奈最终化作唇边的叹息:“青弦,你回乐坊去吧,我进了宫,你断断不能再进了。流涧乐坊有我一个,已是足矣。”“大人说什么呢,我既然从江南跟了来,哪儿还有再回去的道理。”她扶她进了内殿,已有宫女前来奉茶,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这杯茶是皇后娘娘特意赏下的,赶着第一波,给姑娘讨个好彩头呢。”苏浅洛让她把茶放了,又取了一锭银子给她,那宫女喜笑颜开,又美言了几句,方告退了。

说话间安可谖已搭了婢女锦衣的手走过来,在她身边落了座,低声宽慰道:“想逃也不容易,既然来了,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自然。”苏浅洛应和着,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方才那奉茶的宫女竟将茶盏生生碎在了位官家小姐脚边,忙不迭赔罪道:“姑娘赎罪,奴婢一时不慎……”“有什么,又没烫着的,你别太在意。”那姑娘到是好性,软声细语的,“倒是姑姑,可曾伤着?”那宫女收拾着碎瓷片,仰头答道:“多谢姑娘垂怜,奴婢未曾受伤,这就给姑娘换一杯新茶来。”

苏浅洛收了目光,同安可谖道:“是好心性,恐是不难与人相处。”安可谖一点头,正欲回话,方才那姑娘竟走了来,可谓是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是明艳二字了得!

“你是……安国公府的可谖姐姐吗?”美人将那眉尖一簇,迟疑问道。“正是。不知……啊,芷嫣,是你!”安可谖笑道,“怪我怪我,自两年前北地一见便未曾再聚,混忘了。”又回头向着苏浅洛介绍道:“这是北地将军家的姑娘宁芷嫣,之前我认识她时还以为是江南的女子,竟不知北地姑娘也能清秀成这般模样。”苏浅洛闻言,也起身赞道:“北地女子一向爽朗,这般温静如你的,着实不多。”“姐姐这实在是谬赞。”宁芷嫣道。

“你唤我一声姐姐,那就是自家姐妹,何来谬赞之说。”她瞧宁芷嫣虽是与安可谖相熟,却并未上榻,只坐在下首,想来便是个分外守规矩的主,不由也有几分喜欢,因向着安可谖道:“你这是从何处认识来的妹妹,我想着,瞧着玲珑剔透的面容,恐是要比我乐坊的那些个美人还要出挑了。”安可谖回她:“前些年随家父去北地做客,认识的。莫要说是江南了,她这等身段容貌,放眼天下岂不都是数一数二的姣好?”宁芷嫣面上一红:“妹妹笨嘴拙舌,姐姐可快别取笑了。”苏浅洛笑了一笑,道:“既是北地来的,想必现下也是住在客栈?”宁芷嫣到了句是,安可谖呼道:“啊呀啊呀,住在客栈怎么好,又不方便,教引嬷嬷去了也是麻烦,不如搬到浅洛这与我们同住可好?”宁芷嫣正欲推脱,苏浅洛想了一想,觉得无甚不妥,也便跟着劝道:“有什么不便的,咱们住在一处,有事也相互照应着,往后也方便。”宁芷嫣见实在推脱不下,才算是应了。

三人正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话着家常,便瞧着后头又进来二位女子说说笑笑,内监在旁呼道:“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女朱轻月,大理寺卿之女欧阳荟到。”走在前头的女子嫣然一笑道:“朱轻月,给各位姐妹们问安了。”因着她母家位分着实是高,众人也都起来回礼,口中亦言了恭喜一类的话。跟在她后头的女子只略微向众人点了点头,便与朱轻月择了个空位坐了。

安可谖附耳过来:“翰林院可是个肥差,将来这位还指不定给封个多高的位分呢。”苏浅洛拍拍她的手,道:“谁知道呢,世事无绝对。”一众姑娘又絮絮的聊了些家长里短,便又有内监道少师之女曹素珉到了。只见来人上着桃红刻丝并蒂莲纹彩晕锦春衫,下头是藕色弹墨藤纹云锦百褶裙,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口如珠丹,肤如凝脂,吹弹可破。苏浅洛在心底笑她肤浅,好似别人不知道她穿的用的都好上天了似的,面上却很是恭谦,与她点一点头,复落座了。在后头的便是只着了一袭水红色弹花暗纹锦服的姑娘,是夺目的美,有赛过寒星的双眸,和毫不矫揉造作的笑容。那姑娘进来规规矩矩的给各位问了安,口中道:“正八品盐运司库大使之女秦舞安见过各位。”话音未落那欧阳荟薄唇轻起便是一声冷笑飞出:“这样的出身也能选进来,可真是难为你了。瞧你穿的,水红色倒是美,只是花样……怕已是老掉牙了的吧。”秦舞安面上煞白一片,父亲官职低微,好容易替她讨来这样一匹王城中的好料子,就是为着不让她太难堪了,没成想……哪儿那么容易呢。朱轻月按住了欧阳的手:“姐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只不过这里是天子脚下,姐姐还是敛一敛吧。”又向着秦舞安道,“欧阳姐姐就是这个性子的,并不是有心为难你,你可别往心里去。”朱轻月说完,也不再看她,只与欧阳继续谈笑。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内侍拥着位姑姑前来,众人忙起身行礼,姑姑笑道:“奴婢现在这里恭喜各位了,这是诸位入选的玉佩,以及皇后,侧后娘娘的一些赏赐。诸位取了玉佩,便可自行离去,明日教引姑姑便会入府。”众人便依着母家的位次领了玉佩,相互道了别,离去了。

苏浅洛、安可谖与宁芷嫣行至宫门外,便同芷嫣道:“飞雁已同你的婢女先行回客栈替你打点了,但难免有些不周,你若不放心,回客栈同她们一道收拾是最好。”宁芷嫣道了声好,苏浅洛亲自上前替她撩了车帘,复道:“打点完了,可要记得早些回来,我与可谖等你一并用晚膳。”

……

帝王才回了玉龙宫,皇后便巴巴的赶去了,因着走的急,头上的镶金串珠凤尾簪亦有些滑落。她行进玉龙宫,福身道:“请皇上金安。”帝王扶了她一把,又替她正好了头上的簪子,方才携她落座:“日头这么大还走这么急,也不怕热着,瞧,连头上的簪子歪了也浑然不觉,下头伺候的人也没看到吗?”他虽是用着玩笑的口气,皇后却听出了其中斥责的意思,忙道:“臣妾疏忽,这样的错处,日后断不会有了。”帝王满意道:“你是朕的皇后,是六宫之主,更是国母,自得担得起这样母仪天下的职责来。”皇后温婉笑道:“皇上训诫的极是。”她抬头看着这位由翩翩少年一步步成长为一国之君的男子,她嫁进王府那年十九岁,临行之前,母亲含泪送她:“雁云,今日之后,日子不管多难多苦,你都得坐稳了正室的位置,决不能有一刻松懈,让人家挑出错儿来。”五年之前她嫁入王府之时,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她端坐在皇后的凤榻上,成为了他的皇后,含着恬静的笑,接受全天下的朝拜。

一国之后,持躬淑慎,母仪天下。

玉龙宫中隐隐的香气传来,皇后定了定神道:“皇上此番选秀,可有中意的女子?”帝王含笑取了份洒金折页递给她:“正巧你来,近日朝政繁忙,母后又病着,位分的事情,你替朕定一定。”“皇上第一次选秀,竟只选了七位女子入宫?”皇后笑道。

“她们各有千秋,已是足矣。”帝王抚着手上的玉扳指,含了一丝淡漠的微笑,那是帝王看皇后的微笑,却不是夫君看妻子的微笑:“朕诸事加身,新秀位份一事,便委托皇后代劳了。”此言既出,饶是皇后也略略惊愕,忙道:“为新秀择位份乃是皇上职权,臣妾后宫中人,怎可代劳?”“有何不可?朕,与皇后帝后同心,想必皇后也不会让朕失望。”帝王的意思容不得她拒绝了,那么干脆果断,将她置于险地:做得好是帝后同心,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便全是她顾雁云的错处了!“侧后温懿恭淑,有她帮着你定夺,想必无甚不妥。”她明白帝王的意思,一枝独秀的景色,他向来是不喜欢的,故而道:“那是自然。臣妾与妹妹同心同德,回去自会与妹妹好生商议。待臣妾商议好了,再来呈给皇上过目。”帝王颔首:“皇后贤德,朕也有日子没去你那儿了,今晚朕过去用晚膳。”

“那臣妾先行回宫准备着。”皇后依言而起,向着皇上福了一福,方才退出去了。

宫外抬轿的内监见她出来,正欲扶她上轿,她扶着采莲的手,让他们先回了。采莲见皇后一副万分疲累的样子,便知道她心中有事,忙道:“今夏风景甚好,奴婢陪娘娘去花园里逛逛罢。”皇后闲闲道:“不过两个月后,新秀就都要进来了,往后这宫里,还不知要有多热闹呢。到时候,本宫恐是也可以好好闲一闲,在栖凤宫修身养性了。”那些人比花娇的姑娘们进来,比她年轻貌美的多得多,有的是资本讨帝王的欢心,那时候的帝王,又怎么会再愿意将目光放在她们这些老人身上呢。采莲道:“新秀有新秀的好处,不过都是些不懂事的年轻丫头罢了,皇上是长情的人,娘娘与皇上恩爱多年,皇上自然还是将娘娘放在心尖子上的。”皇后默然一笑:“心尖儿上的人?皇上的心意,何时是你我能揣测的了的?”记忆中那个人的脸一闪而过,皇后握着采莲的手一紧,强迫着自己不去回忆早该被遗忘了的前尘往事,她面上的笑容僵硬至极,却仍维持着,维持着她身为一个皇后所该有的一切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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