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来时的兴奋,回宫的道路变得极其漫长。赵政不由想起了还在赵国时,父王与母亲时常陪伴自己,三人一起读书,一起在节日时登上游原。他还记得那时的草香,父亲的教导,以及母亲的笑颜。不用任何脂粉,在日光照耀得到的地方,母亲的脸永远是最美丽的,她会远远地呼唤自己,让声音顺风飘到他耳中。
“又是你吗?”
政忽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又走到了咸阳宫偏殿,说话的人正是昨天见到的那人。赵政下意识地往后退,可又一想:“这是我的宫殿,我为什么要跑。”于是他就站在原地,既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由看着那孩子模样,小小的人儿,一脸严肃,充满戒备,可也挡不住本身的纯真。李由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好长时间不见不知过的怎样。于是李由挂上了平时一贯温和的笑容,走了过去,顺便从身旁的草窠里拔了两根毛茸茸的野草,熟练地扎成一个小兔子,送到孩子面前。
“送给你。”
赵政接过那只兔子,心里只剩下了惊奇,细细端详着。宫里的珍宝不少,可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野草也可以变成这般可爱的样子。
“你再编一次。”政终于开了口。
李由便又拔了两根草,这次他放慢速度,不时观察着这孩子的神情,只见他的严肃变成了专注,看得李由直想笑。
完成后,李由把这一只也送给他,道:“要不要我教你?”
赵政抬了下头,随即又低下,继续端详着两只兔子,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思考。
远处依稀传来了呼唤声,赵政马上回头去看,将两只小兔子装进衣袖,又立刻转向了李由。
“你叫什么名字?”
李由不禁“啊?”了一声,被这孩子的气势一震。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由定了定神:“我叫李由,你称我修宁就行。”
“我会来找你的。”说完政就向外跑去。
李由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问完别人的名字,却不自我介绍一下,难道大家理应认识他吗?于是不禁想:“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孩子啊?”
*
晚宴一如常年的奢华、喧闹,陪伴赵政的,都是咸阳宫的宫人。赵政今年又收到了很多礼物,大多都是宫外的贵族送来的,他一件件拆开来看。在烛光和月光的共同照耀下,金饰玉器散发出冷冽的光,围绕着年少的秦王,让他看上去就像浩荡湖面上的一座孤洲。赵政不知从哪里摸出那两只草扎的兔子,凝望出神。今夜到哪里,都只剩寒冷,唯有紧紧攥住的这件随意的礼物,让他感到真实。迷蒙之中,赵政和衣而睡,心中燃起点点微光,簇拥着树下的人影。
*
李由先是乘坐马车,下车后又走了一会,才回到家,政事忙的时候他都住在宫中。家里只有他和父亲以及几个仆役,虽简朴,却很利落,一看便知是士人之家。父亲最近忙于为丞相吕不韦编写史书的事,很长时间没回过家了。餐桌上,除了讨论朝堂上的事,李斯无暇顾及儿子的生活。
“父亲,这是吕大人给你的。”李由把一卷竹简交到父亲手中。
“吕大人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李由低下了头,又缓慢地抬起。“什么时候能把母亲和弟弟从上蔡接过来?”
李斯抬眼看了他一下,道:“再等等,等父亲站稳脚跟。一定不会太远了,你要和为父一起努力才好。”
李由向来相信父亲,他笑了笑:“知道了,荀夫子的理想儿子也一定尽力实现。”
“好儿。不过今天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李由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今天在宫中见到了一个男孩,和向儿年岁相仿,不由想起了家事。”
“胡说,王宫禁院,怎会有孩子?要说年岁相仿,也就数当今陛下了。怕是你忙糊涂了吧。”
李由也不再辩解:“父亲说的是,宫里怎会随便出现孩子。”他这样说着,心里已有定论,那玄鸟的精致暗绣在秦国不会有第二个人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