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到现在仿佛都已告一段落，李由坐在马车中，这样狭小的空间竟然给予了他思考的机会。在军中，即使是睡觉，他也和众多同袍挤在一顶营帐下，倾听他们的想法、抱怨、家事，真正和他们成为生死之交就如同是李由的任务一般，因此像这样独自一人，还是两年来的第一次。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从初来秦国到现在，一幕幕在李由脑海里重现，有些详细，有些模糊，尤其是些琐事，竟然没有被遗忘，反而浮到了表面。

现在才明白，以往觉得自己成熟的时刻，还是稚嫩，李由冷峻地反观自己，眉头不禁皱起。一番回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年岁，尽管他以往从不在意。二十七岁，李由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成熟起来，是否能够作为家中的支柱，能够为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心性和行为是否符合他的年岁。一丝慌乱略过李由的心，他过去的脚步散乱，他现在发现自己竟是那种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的人，李由素来对自己抱有成见，现在更是加深了。他应该有自己的原则，并沿着它走下去，那么这原则又是什么呢？

他的手无疑已经沾上血了，这是他的污点，无论他做些什么都无法抹去。他和赵政之间是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他必须做出选择。他是家中的长子，父亲的期望他也不能辜负。各种桎梏局限着他，加上马车的幽闭，李由感觉异常压抑。

现在唯一能让他感到轻松的人便是赵政，李由想到赵政给他的拥抱以及他心中泛起的波纹，李由多少明白赵政对他依恋的原因，如果不是秦王这个孤立的身份以及现世的混乱，赵政和自己根本不会有交集。

马车渐渐停下，车盖掀起，洁净熟悉的院门呈现在李由面前，家门敞开，他下了车，心中已做好决定。

李斯并不想办生辰，家乡上蔡的习俗规定六十后才能办，他还差些年到六十，即使秦王准了他假，李斯还是打算不办酒宴，不请宾客。不过实际出乎了李斯的意料，前来贺寿的人络绎不绝，他和李由忙着接待宾客，片刻都不能停下。李斯很是纳闷，自己和儿子的官阶都不算高，就算秦王赏识他，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来贺寿，他把疑问和李由说了，李由也没能解释。将近黄昏，最后一拨客人才离开，李斯和李由一同站在院门口同客人道别。门前的马车一辆辆排着队来接各自的主人，李斯还在和同僚寒暄。

李由突然感觉有一道光闪过，但是很微弱，此刻的太阳垂着，天很快就会被黑夜完全吞噬，李由意识到这是兵刃反射的光，立即警觉起来，他动作轻微地环视了四周。最后一位客人上了车，李斯正在目送他，李由立刻小声对父亲说：“父亲，快进到庭院里！”

李斯转过头来，一脸不解：“怎么了？”

“危险！”李由顾不上解释，想扶父亲进去，就听到远处传来他在战场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李由按住父亲的肩膀，用身体庇护他，两人向下倒去。

一支箭从李斯面前略过，两人倒地后，李由迅速站起，边拖着父亲进到庭院内，边喊着：“关门！”

仆役也聚到门前，手忙脚乱地放下门栓，一个仆役还说着：“有人影，在对面房上！”

门关好之后有片刻的寂静，所有人都在听着门外的动静，可门外同样是无声的。李由的母亲匆匆从房里出来，看到地面箭镞上的血迹，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李由扶着父亲，对母亲说：“父亲没有受伤。”

母亲的目光搜索者儿子，她跑过去，按住儿子流血的左肩。

堆在赵政身边的简牍批完了，另一堆又会被呈上来，无休无止。赵政命令少府无论什么时候收到的公文都要给呈他看，不许少府先行查看或代为批改，因此，秦王的负担大增，以致他夜晚睡不上几个时辰。

南乔走到秦王身边，秦王正在看着面前展开的一卷竹简，没有注意到他。

“陛下”，南乔试探性的问道。

“什么事？”

南乔没有马上回答，秦王抬起头来，看着他。

“出事了，李斯大人家。”

“今日不是办生辰吗，怎么出事了？”秦王马上追问。

“有人行刺，但李斯大人没有受伤。”

“什么时候？”

“酉时。”

“怎么现在才告诉朕？”

“李家人请求陛下派宫里的巫医到他家去。”

“你不是说没有受伤吗？”

“李斯大人确实没有受伤，但是李由大人为了保护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