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跟店里的几位叔伯商量完公事,元冲被安排着去城里的几处库房盘点存货。忙到饭点,估摸着家里已经吃过晚饭,于是随便找个饭馆,要了壶小酒配上几个小菜填肚子。
酒足饭饱,天也渐黑,街上却比平常这个时辰热闹些。元冲走出饭馆往街上一瞧,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些小摊小贩,摊头都挑着灯笼,火光伴随着黑夜降临逐渐清晰起来。
往泰和街方向走,摊位逐渐增多,灯光越发密集。各种杂货小吃一应俱全,摆满了街道两旁,连有些早该打烊的商行同样是灯火通明。远远瞧见,吴炯家的茶庄门口也摆了个摊,明面上放着包装好的茶叶,有的三五包一提,有的用竹筒装着系了红绳,生意相当不错。
元冲细想,才记起现在已经是七月,到了开夜市的时候。今天是初一,等到七月初七肯定会更热闹。元冲路过一个地摊买了点东西,寻思着过几天带白锦出来逛逛,热热闹闹过个节。
元冲进了家门直接往白锦的屋去了。一开门,发现屋里没点灯,外屋桌边坐着个人,两眼发光瞪着他,不是白锦是谁。
“这是怎么啦?”今天下午明明还挺好,这会儿怎么看他跟看仇人似的。
元冲走过去帮他把灯点着,坐在他对面询问缘由。
白锦把头转过一边,也不看他,沉默了会才开口说道:“元老爷以后还是不要到我这来了,免得被人误会。”
什么?元冲心里诧异非常,他没听错吧,白锦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为什么不能来?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你这是怎么了?”
白锦自顾说道:“我们爷俩本来就只是借宿,元老爷也没道理天天往我这跑。您走动多了,别人看在眼里,免不了会多心。”
“你这……”元冲正要反驳,又被白锦打断。
“再者,元老爷吩咐的周到,我这吃穿不愁。就是有东西要送,您也用不着亲自跑一趟,随便差遣个人送来便是。”白锦说的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这不是想好好照顾你,对你好点吗!”元冲有些激动,这人怎么突然就好赖不分,跟他翻起脸了。
“呵,”白锦讽刺一笑,“我们爷俩跟您萍水相逢,非亲非故,您肯收留我们是您宽厚仁义,再叫您仔细照顾着未免也太逾越。况且,我的身份您是知道的,若是别人遇见了,还敢收留我吗?怕是躲都躲不及。不然就像那道士一样,杀之而后快。也就属您异于常人,胆大于身。对我好?能供吃供喝就已经是够好了,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元老爷您亲力亲为照顾我们。”
元冲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
白锦接着说:“听说元老爷您喜好颇多,玩性厉害。但是还请您不要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我既不是您的玩物,也跟您玩不起。您要是一时兴起对我有意思,被旁人看见还以为您是有怪癖之人呢,到时候逮着人便嚼舌根子,坏了您的名声,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省省心,对您自己家人好些吧。”说罢自己叹了口气,“您请回吧。”
元冲被他说的百味杂陈,想辩解又找不出话儿来。他知道对于别人来讲,白锦就是异类,甚至带来灾祸,但是他却不在意这些。
自打那日在山中见到白锦的原身,他竟然有一丝愉悦而不是害怕。后来把变成人形的白锦带回家,也是莫名地想要亲近。
元冲起初也隐约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合常理,但他做事情多随自己的心意,心里觉得跟白锦亲近就很高兴,高兴了就会想着再亲近亲近。他倒不觉得这是一时兴起,不管是游山玩水,还是骑马射箭,他以前做过的所有有趣的事情,都不比跟白锦在一起舒坦,就好像很久之前便习惯了一样。
那晚白锦对他说起以往的经历,让他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难道不是因为信任才对他讲述的吗?怎么现在却要撇清关系?还跟他说他做的这些都是不对的。那什么是对的?把他们赶走,还是找那道士回来把白锦收了?还是对他们漠不关心?
元冲憋了半天没憋出句话。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蛇布偶放在桌上,对白锦说:“买给你的。”转身帮白锦带上门,走了。
白锦叹了口气,自己也没感觉轻松多少。他刚才的话说得决绝,也是想给自己少找些麻烦,他可不想哪天再来个二夫人三夫人,又跟自己说教一通。元冲对他有意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今天大夫人确实给他提了个醒,如果不趁早打消元冲的念头,任其发展,以后会更加复杂。如果是从前孑然一身的他,大不了一走了之。可现在他需要这个有吃有住可以藏身的地方。
白锦伸手拿过小蛇,仔细端详起来。小蛇是用大红花布缝的,蛇尾团成一个圆圈,大脑袋伏在圈里,镶了两颗黑豆眼,用手一捏还咔哧咔哧响,芯子里填的荞麦皮。
“真丑。”白锦虽然嘴上嫌弃,小蛇还是被他放在了宝宝身边。
蕙娘坐在梳妆台前整理长发,她已准备睡下,元冲却推门进来。她从铜镜里看着元冲一脸郁郁地坐到她床上,问他:
“怎么今天跑我这来了?”蕙娘不回头,眼睛却盯着镜子里的元冲,观察他的神色。
元冲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他现在脑袋里一团乱麻,脸色差到极点。深吸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今天是不是跟白锦说过什么?”
蕙娘转过身,“怎么?有人跟你告状了?”
元冲抬头看着蕙娘说:“没有。白锦突然叫我以后不要跟他来往了。你今天刚好在家,除了你还有谁会管我的事?”
蕙娘把梳子放好,一挑眉,“想吵架?”
“不想。反正吵也吵不过你。”元冲别过头,好男不跟女斗。
蕙娘心里一阵好笑,亏他长得五大三粗,脾性还跟个小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