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至芳丁东街东巷口,同把守的官差通报过行踪,往北一转,便瞧见了李昭言提到的饭庄。此时已过了饭点,堂内却是人声鼎沸,多是像元、李这般为了运货而来的店家,选择在此处歇脚。
李昭言领着二人进了大堂,见楼下十分吵闹,正准备上楼,店小二眼尖地窜到众人面前,笑眯眯道了个不是,说道:“几位客官对不住了,楼上都满座了,可否委屈各位在楼下就坐?”
“要不咱们换一家吧?”李昭言向二人提议道。
“没事,吃口饭而已,小二哥前面带路吧。”元冲瞧见李昭言面上有些不乐意,心知他这是要抢着做东,多半才讲究起来,自己反倒无这多顾虑,洒脱挥挥手,跟着店小二往内堂寻座去了。
店小二给众人引了个最里侧靠窗的席座,耳边嘈杂声瞬时清减了不少。几人依次落座,李昭言伸手在桌面抹了一指头,捻了捻,对小二吩咐道:“先上壶铁观音。”转头又对元冲说道,“姐夫喜欢吃啥,尽管点。”元冲也不跟他客气,随口要了两荤三素一个汤。
茶泡好了,李昭言亲自给元、白二人斟满,三人边喝边等着上菜。
“不知岳父岳母大人近日身体可好?”元冲润了一口茶问道。
“哦,都好得很,娘前几天还念叨姐夫呢,说姐夫好长日子没到家里走动了。”李昭言答道。
元冲讪笑两声,随即便扯开话题,打听了一些李家生意上的状况。白锦在一旁听着,讨了个清净。一杯茶下肚,李昭言又抢着添水,白锦低头看着渐渐蓄满的茶杯,轻声道了句“谢谢”。
李昭言见他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禁多看了两眼,心想:“听姐夫说,这人是店里新招的伙计,还借住在家中,待遇倒是不差,就是不知道人靠不靠得住,还是悠着点好。”
原来,因他忙于家中事务,许久未见元冲,今日逮到个机会,本想将上次姐姐受气一事细细讲给元冲听,顺道琢磨个法子给姐姐出口气。谁知元冲这次出门还带了个外人,也不知这人交情深浅,一时不确定该不该讲,就怕讲出来即损了姐姐颜面,又毁了姐夫威严。现下只好憋着,等到日后有机会再说。
再一想到自己今日稍早前的奇遇,又忍不住悄悄看了白锦几眼。
“咚咚”两声敲击声在桌前响起,李昭言猛地回神,就听元冲不耐烦地说道:“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像什么样。”
这回倒是把李昭言闹了脸红,略带尴尬地哈哈了几声,心想,既然都认识了,也不好再隐瞒下去。于是爽朗一笑,开口说道:“姐夫教训的是,其实小弟也并非对白贤弟不敬,只是今日送货之时,小弟在城中偶遇一人,看相貌倒是与白贤弟有几分相似,于是这才多看了几眼。还请白贤弟莫怪。”
“哦?”白锦放下茶杯,与自己相貌相似这点倒是颇有意思。
就听李昭言讲述道:“在来府衙之前,我押着货从本家出来,刚拐上大街,就看见前方有几人聚在一起,拉扯着当中一人理论,貌似是那人冲撞了旁人没有赔礼。我便下车去瞧,结果那人挣脱出来,慌乱之中撞到了我家马车上。待我扶起一看,这人倒是奇怪的很,身上裹着件黑布斗篷,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嘴里不知念叨些什么,力气倒是不小,一挣就给他跑走了。”
说完又朝白锦难为情地笑了几声:“那人的模样我也只是看了个晃眼儿,乍看之下是跟白贤弟有些相似,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人怎能与白贤弟如此风骨相提并论呢,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白锦听罢,面上一副风轻云淡,心里却是吃了一大惊,笑着回道:“在下亦是寻常相貌,与人长得相似也不足为奇。”
李昭言见他并不介意,心下稍宽。
元冲心里冷笑一声,想着,你小子看就看了,还编些有的没的,糊弄谁呢。眉毛一挑,挤兑他道:“什么白贤弟,他可比你大咧。”
李昭言一愣,赶忙向白锦拱手赔礼道:“白兄莫怪,白兄莫怪。”
此时三人将话说开,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一顿饭过后,众人品茶闲谈,顺便打发时间。
就听李昭言说道:“今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南旱北涝,果粮收成不好,连带着我家的湖珠也减产不少,五六年的珠蚌产出的大珠成色都很一般,极品的更是少之又少。以往四年的珠蚌二百个产一斤,今年却要三百个才出一斤了。”
“多半都是如此了。”元冲应了一嘴,见白锦听得茫然,顺口说道:“我这亲家在城西震泽湖圈了五亩水域专门饲养珍珠蚌,论规模在行内也排得上一二。”
“我以为珍珠都是从海里捡来的,原来还可以家养。”白锦一脸恍悟,又学到了一番。
李昭言听闻不禁笑笑,只觉得这人可爱,于是说道:“海里捡来的是咸水的海珠,湖里养的是淡水的湖珠,二者皆是珍珠,身价却相差甚远啊。”
“哦?那究竟孰高孰低?”白锦虚心请教道。
李昭言看他真心求教,耐心解释道:“孰高孰低并不能一概而论,选珍珠,一看形态,二看色泽,正圆反光视为最佳。若是按寻常而言,这海珠和湖珠的不同,正是因为产珠的母蚌不同,每只海蚌只产珠一颗,品相多浑圆透亮,湖蚌则产珠一二十颗不等,大小形态也是各异。再者,海珠不易养殖,全靠捕拾获取,过程太过危险,想要获得一颗上品海珠,就要丢掉几条人命。”
说着叹了口气,继续讲到:“我们这一行,从前也有自家出海捕捞海珠的,下水的人多葬送了鱼口,渐渐也没有商家敢自行出海了,后来多以收购现货为主,利润颇高,也就不缺乏勇夫了。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海珠报价自然是比湖珠高上许多。不过,湖珠胜就胜在数量,几百万颗里也能挑出不少好货,若是遇到正圆、体大、极亮的,便是遇到了珍品。如今进贡的珍珠,多数还是以湖珠为主。”
白锦点点头,算是领教了,转眼瞧见元冲举着茶杯听得兴致索然,一时突发奇想,故意问道:“那这上品湖珠同一品鲍鱼相比,哪个更贵重些?”
元冲将茶杯一撂,抢话道:“当然是我家的鲍鱼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