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琳琅,婉顺贤明,姿容姝丽,特赐婚于永侯苏夜,愿尔琴瑟和鸣,携手百年。”庆元十六年的初冬,顾氏的长女慢慢俯下身来,举手接过燕皇的玺诏。
“诺。”属于少女的圆融的腔调响起,无人知道其中暗含的悲伤与绝望。
自昭王建国至今已有一百八十二年,其间共替换了十七位君主,年号更换频繁,氏族覆灭只在朝夕之间。到前任的燕厉王,他猜忌暴虐,刚愎不仁,在位时不断发动对外战争,曾以雷霆手段进行了一次对宗室朝臣的血腥屠杀。各大世家都大伤元气,王朝动荡不安,。
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当时顾氏族长,也就是顾白露的祖父,忍着痛失兄弟长子的悲愤,奔走朝野,联合各方势力,扶持了现在的燕皇。然而在残酷的战争中,他的二子顾俨也战死在沙场。上阳少女们心中默默爱慕的清俊少年用一支一千人的轻骑夜袭潼关,以近乎自我毁灭的姿态作战,赢得了胜利,却丢失了年轻的生命。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有人揭竿而起,有人拥兵自立,也有人挟着幼小的皇族自称正统,只有从昭王时期就一直跟随皇室明君的顾氏家族在一开始,便想将这个国家带往王道昌盛的道路上。
燕皇即位,嘉奖功臣,最先追随的顾家族长被封为中书令,已逝的潼关少帅被追封为“忠勇侯”,握有兵权的苏氏得到了这个可以世袭的爵位。无论是将领文臣,还是世家,都得到了与其功勋相匹配的赏赐,皆大欢喜,只除了楚氏。
燕国富饶,全赖洧水和汝河支流纵横交错,浇灌了广袤的田野,而北地却地处偏僻,多山少平原,贫瘠苦寒,这也多少导致了此处民风剽悍的局面。而楚氏世代生长在此,此前并不显达,直至楚氏族长的庶出长子楚绝出现。
厉王的残暴,时局的动乱,给他造就了极好的局面。顾氏族长评价他“君子如剑,不怒自威。”勇敢坚毅,敢于作战,又知人善任,笼络了众多人才。他很自然地取得了成功,占据了北地。
在燕皇控制了绝大部分战局后,楚绝称臣,被封为楚侯。
然而北地的兵力还归楚绝所有,这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骁勇善战,却十分狠厉。燕皇无法掌控,更要紧地是,燕国此刻正需要休养生息,这样一支极其危险的军队,对国力和民心安稳都有损害。那就只剩下一种选择:散兵。
顾家祖父主动去拜见了楚侯,那次会面的内容无人得知,结果却令人振奋。双方各有所牺牲,楚氏散去三分之二的兵力,燕皇下诏,封他为楚君,拥有萧关以北的疆土,享有极大的自主权,北地则需定期朝贡,必要时守卫王室。
自此,贤明的君王开始了他的统治。顾氏被燕皇倚重,父子同朝为官,风头一时无二。
然而这又怎么样,父亲没有叔伯,祖父的孩子相继死去,现如今只剩下一个女儿,端坐在宫廷之中被燕皇深深眷恋的王后。
顾氏的尊荣便是如此建立的,流尽了先辈的血,叔父伯父的血,还有,父亲的鲜血。
六月初三,那是一个令人迷醉的夜晚,年轻的恋人在开满荷花的水塘上荡舟轻漾,漫天的流萤在他们周围飞舞。月光像一层轻纱笼罩在水面上,朦胧而美丽。
塘中大片的莲叶,船并不稳,少女紧紧抓住裙摆,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着看着水面,怕被沾湿。那种紧张的样子,在少年看来可爱得不得了。
“别划到那边啊,非白,一定会撞到的。”为了衣物的洁净,少女焦急地伸出手去抢船桨,突然船踉跄了一下,柔软如柳条的身躯便扑到了少年身上。
此刻美人在前,芙蓉如面,少年大胆地追随了自己的心意。他吻了她。一开始只是两片唇瓣的轻啄,可是爱人的肌肤炽热而绮丽,眸中的墨色慢慢加深,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制。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远处传来清越的歌声,唤回了两人仅余的理智。
目视着爱人将罗裙穿好,亲自为她整理好领子,即使已经见过,但少女纤细的颈项此刻还留有爱欲的斑点,在白的肌肤上十分显眼,因此日后的澜沧侯很不争气地流了鼻血。幸好少女此刻正忙于羞赧,没有注意到。
船桨击水缓缓前行,相爱的人耳鬓厮磨,说着甜蜜的情话。
然后第二日,顾琳琅听到了父亲的死讯。
民间百姓说顾将军英勇杀敌,为护卫桐城而死。
粮草充足,军队精良,父亲又年富体壮,却还是抵不过精熟马上作战的胡族的一击。
幼时她听父亲谈过桐城,言谈间全是向往之色。夏来春去,一城的桐花绚烂到极致,或祭祀或春游,红的蕊白的花瓣洒落在各处。
她不曾见过,也永远不想见到了。
军队运着顾将军的尸体入城时,原本期盼着凯旋之音的人们陷入悲痛,有些曾目睹年轻的将军同燕皇入城的老人开始恸哭。
上阳三日不知肉味,一片缟素。
顾氏忠义,这个男人是其嫡支的最后一脉,只留下两女一子,幼子尚在牙牙学语。
一月后,顾夫人思念成疾,追随将军而去。
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顾琳琅一直陪伴在侧,她亲眼见到一朵倾世之花如何凋谢。
母亲是父亲亲自选择的夫人,不是世家女,只是江南富商的女儿。
年轻时的父亲十分骄傲,拒绝了多桩世家联姻。祖父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去汝河演练水军前交给他一个白玉指环,命他交予他的夫人。
盂兰盆节即民间的鬼节,家家户户都会祭祀祖先,此外也会出去放灯,父亲在这个日子寻到了指环的主人。
器宇轩昂的少年和哀愁美丽的少女相遇,从此他们的爱情被传为宛城的一段佳话。
父亲最自豪的事情有两件,一是从军保家卫国,二是发现了母亲这个稀世美人。江家小女江晚衣自小缠绵病榻,极少出门,可初遇时那种病态的苍白完全抵挡不了她的美貌,那种柔弱的风情完全虏获了父亲。
母亲嫁到顾家时不过十二岁,比当今的王后,她的姑母,也不过大三岁,父亲对她又像情人,又像兄长。即使在当时燕皇与灵王决战,争斗如火如荼时,他也好好护住了她。
江家儿女众多,富商想要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很明显瘦弱多病的母亲是容易被忽视的。可是父亲把她从那里带了出来,细心呵护,百般娇宠,渐渐地她不再胆小寡言,常蹙的柳眉也舒展开来。这朵名花开始盛放,琉璃色的眸子中流转着熠熠神彩,市井中开始有她的画本。上阳的贵妇圈子她融入得很好,一方面是有父亲这个依仗,另一方面则是自小习得的察言观色的本领。
顾琳琅还记得夏初时宫中有一株孔雀昙花即将开放,王后就邀请了一些女眷入宫观赏,母亲和她也在其列。到了深夜,全株的花朵开始震颤,努力撑开柔白的花瓣,空气的芳香越来越浓郁。繁复的花瓣慢慢展开,有一种梦幻般的美丽。“好一株月下美人,”母亲一袭宫装,立在花前,微微一笑,魅惑动人,一时间便夺走了所有的光芒。
可是那株昙花没有开过两个时辰,她的母亲也带着病痛离开了人世,死前手里还紧握着那枚白玉扳指。
爱花的人走了,花也就谢了,这原本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母亲死时,她没有流泪,年幼的弟妹立在身侧。既幼失怙恃,能依靠的就只有祖父和长姐。
她的祖父,顾氏族长在书房隆重地接待了她。
“永侯有意与顾氏联姻,汝父已亡,我死后,再没有人能护佑你们了。”这位王朝最睿智的老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话语仍旧有力。
两姓联姻,男女的身份应当匹配。
她忽然想起告别时少年对她说的话,“等你十六岁,我来娶你。”她在心里轻轻地说着,没办法等到了呢。
十一月十八,燕国大巫祝亲自占卜的吉日,十五岁的顾家长女与苏氏长子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