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红烛渐熄,祁府主院卧房内。
祁正宏靠在床头,眉宇间带着倦意。柳氏只穿着薄薄的寝衣,软软地贴着他,手指在他心口若有似无地划着,声音又软又媚,透着浓浓的担忧。
“老爷,耀儿这回掉水里染了风寒,咳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一大把。咱们耀儿长这么大,哪生过这么重的病,我这当娘的看着心都要碎了。”
柳氏说着,眼圈就红了:“耀儿平日里看着壮实,这一病就怕伤到底子。”
祁正宏冷哼一声,“年轻人底子厚,养几天就好了。这次也是他自己不小心!”
“是是是,老爷说的是。”
柳氏连忙应和,话头却轻轻一转,带着试探。
“不过老爷,您想啊!耀儿这回就算是飞来横祸。他年纪不小了,整日里没个正经营生,才被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勾着去花街柳巷,灌得烂醉,这才失足落了水。要是……要是老爷能给他找点正经事做,学着打理些家里的铺子,他有了担子,心也就收了,自然懂得轻重,不会再去胡闹,也免了这份罪受。您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瞄祁正宏的脸色,把祁耀落水的根本原因轻飘飘推给了祁正宏。
祁正宏沉默了一会儿。他向来重男轻女,偌大家业,迟早是祁耀的。只是这儿子不成器,让他头疼。柳氏这话,虽然有私心,但也不是全无道理。让祁耀学点生意经,总比在外头鬼混强。至于那个坐轮椅的长女祁夙?他压根没想过。
“嗯……”祁正宏沉吟着,终于松口,“你说得也有点道理。耀儿是该学着担点事了。”
柳氏心头一喜,脸上却只露出为儿子欣慰的神情。
祁正宏想了想,道:“这样吧,城南那几家铺子还算稳当,管事也老成。等耀儿病好了,让他先去这几家看看账,摸摸门道。让管事的多带带他。若他能安下心学,往后,我再亲手带他。”
“多谢老爷!老爷您真是替耀儿想得长远!”柳氏大喜过望,城南那几家铺子油水足,位置好,是块不可多得的肥肉。她立刻像藤蔓似的缠紧祁正宏,声音甜得发腻,一番撒娇奉承,哄得祁正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受用的笑。
翌日,恰逢每月十五。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祁府侧门溜了出去。车里坐着三夫人秦氏,打扮却和府里那个素净念佛的妇人天差地别。发髻梳得精致,插着赤金步摇和几支精巧的金钗花钿,晃得人眼花。身上是簇新的湖绿色绣金莲纹长袄,配着同色繁复的长裙,裙摆随着车子轻晃,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她对外说是去瞧瞧秦家陪嫁的铺子。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了一小会儿,秦氏进去听了掌柜几句不咸不淡的汇报,便吩咐车夫:“去梨园。”
梨园里人声鼎沸,今日是名角李凤鸣挂牌唱压轴武生戏的日子。
二楼雅间,竹帘低垂。秦氏被引到一间位置极好的包厢,贴身婢女守在一旁。
台上,李凤鸣扮的武生英武俊美,此时正耍着亮银枪,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引得满堂喝彩。秦氏歪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指尖习惯性地捻着腕上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眼睛却牢牢盯着台上那男子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专注得有些痴迷。
一曲终了,喝彩雷动。秦氏偏头,对婢女低声说了句什么。婢女躬身退下。
没一会儿,走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包厢门被轻轻推开,闪进一个人。来人脸上的妆面未卸,眉眼英挺,身上还穿着戏服里的月白中衣,额角冒着细汗,正是方才台上的李凤鸣。
他反手关上门,脸上的英武气瞬间没了,换上讨好又委屈的表情。几步凑到秦氏身边挨着坐下,一边倒茶,一边拿起团扇就给她扇风,动作亲昵得很。
“香莲……”李凤鸣声音放得又软又黏,带着埋怨,“你可算想起我来了!这都多久没见?我还以为……你有了新欢,早把我这旧人给忘干净了呢。”他撇着嘴,眼神幽怨地瞅着秦氏。
秦氏任他伺候着,端起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慵懒又带着点谨慎。
“胡说什么。我们见面,最要紧的就是隐秘。我跟祁正宏那老东西是没情分,可顶着他祁府三夫人的名头,总往梨园跑,招人眼,万一传到老爷耳朵里……往后想见一面都难了。”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李凤鸣结实的胳膊上拍了拍,带着安抚。
李凤鸣顺势抓住她的手,在掌心揉搓,眼神热切。
“香莲,这偷偷摸摸的日子我过够了!你跟我走吧,天大地大,凭我的本事,哪儿不能安身?何必委身于祁府那个老东西!”他语气急切,带着一股青年人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