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归陵启用杨辅臣一事,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议论纷纷,有的高兴,他们年轻的君王终于不想受制于人,准备对朱、任两家出手了,那么他们拨云见日的那天也就离的不远了;还有的愁,这些人大多依附于朱、任两家,且官声不大好,生怕被杨辅臣逮到把柄,拿自己扎了筏子,敲山震虎。
朱家正堂,朱子尧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不时地扫一眼与他对面而坐的任世蓉,终是撇了撇嘴,道:“姐姐,您都在我这儿黑着脸坐了一晌午了,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任世蓉叹了口气,“杨辅臣的事儿,你准备怎么办。”
“杨辅臣?那糟老头?”朱子尧瞪大了眼,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姐姐,您没事儿吧?”
任世蓉板起脸,“说正事儿!”
“我还当什么事儿呢。不过封他个芝麻小的言官儿当当,有什么呀。都吹徐家老头子如何如何厉害,人家还是正经的阁老呢,现在怎么样?不也是服服帖帖的吗。”
任世蓉摇摇头,“妹夫,非也啊,给事中官小不假,可上能谏言天子,下能弹劾百官,不能不防啊。”
“说到底就是个没有实权的言官,能有什么用处。”朱子尧语带轻蔑,“言官要是能成事,母猪都能上树!除了能给人添堵,屁用都没有的一群废人。那左都御史看见我,就跟儿子看见老子似的,只差没叫出一声‘爹’了。你还指望着他们有什么出息。”
“以前他们怕,是因为揣摩不出圣意,没有主心骨,不敢轻举妄动。现在王上亲召杨辅臣做言官,你当他们还会对你阿谀奉承,谄媚讨好吗?你这么看轻言官,早晚得栽在这上面。”
“我说大姐,你能不能盼你妹夫点好,真想让你妹子守寡不成。”朱子尧撇着嘴,老大的不乐意,“要说愁,我只愁孟家那个臭丫头,这次归陵和我们对着干,还不是她成心挑唆的!当年李府灭门的时候,怎么就把她给落了。”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任世蓉摆摆手,“总之,你最近要小心,别有什么把柄落在杨辅臣手里,我们现在得把心思放在孟家身上,绝不能出什么纰漏。”
朱子尧听后点了点头,真遇事,他还是不含糊的。正在这时,管家朱福在外面敲门,向里喊了一声:“回事!”
“进来吧。”
话音一落,就见一个身高足有八尺的虬髯汉子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向朱、任二人请安。
“起来吧。”朱子尧扬扬脸,“可是有什么消息?”
朱福点了点头,回身关上门,放低了声音对二人说:“才得到消息说,王上把杨大人分配到兵部衙门去了。”
任世蓉眉头一皱,“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朱子尧阴沉的脸上泛起一阵冷笑,“哼,弄个糟老头子来对付我,好啊!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招!”
杨辅臣甫一上任就立竿见影,一本弹劾苍州千户黄少伯的奏折当天就被捅上了朝堂。
众人大多以为杨辅臣会将矛头直接指向朱子尧,或者是在由他司尚书职的工部上作文章,再不济也要从他的亲信开刀,谁都没曾想,杨辅臣出仕的第一步竟是从一个地方千户开始的。
许归陵命内监当着众人的面宣读这份奏折,自己则在一边看戏,心情十分愉悦。
这个黄少伯原籍在文州密阳,他家在当地算得上是户十分有名望的大家族。这个黄少伯虽然是庶出,却是长子,母亲也十分受宠,因此他在黄家还很有地位。十岁那年他弃文从武,家里人虽不愿意,但往日里娇纵惯了,也不得不依他行事。好在后来还算出息,考中了武举人,被朝廷分配到苍州秀岩县做了百户。
说起苍州秀岩,地方虽小却富庶,更难得的是民风淳朴,坐守的县令即使称不上是青天再世也算难得一见的好官,再加上红南国内外安定,毫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平日里连个偷盗都不见,自然也没有什么用的上百户所的地方。
起初,黄少伯到这里时还有那么股子新鲜劲儿,后来待的时间长了,日子就变的无聊起来,平日里想赌赌钱,还要跑到邻阵去耍,逛个青楼楚馆吧,总是那么两家,时间久了也腻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黄少伯心知,作为一个武官,待在这样一座镇子里根本就不必指望升官发财。要知道在红南国,武官想要荣升,只有靠砍贼人的首级,几个脑袋换几级的功勋,十分严格。早知如此,还不如去投靠了孟府,在那里说不定升级还快些。
就这么着,黄少伯一天到晚的总盼着秀岩镇能出点乱子。也不知算不算天遂人愿,苍州突然起了灾荒,而朝廷发下的赈济物资又被层层盘剥了下去。好在秀岩富庶,家家都有些存粮,日子还不算艰难。
但苍州下辖着五六个县,各个县城的情况都不一样,不可能各个都像秀岩,盗贼也要偷要抢也要找个富庶的地方下手,秀岩就像肥羊,人人眼红。
县里遭了祸,老百姓遭罪,县太爷糟心,唯独黄少伯心里喜滋滋的,好像开出朵儿花似的那么美,建功立业,升官发财的机会终于到了!黄少伯磨枪霍霍,正准备大展身手。
可是抓捕山盗哪有那么容易。
红南制,百户所千户所的兵士都是由当地良家子挑选填充的。秀岩这批兵,说是兵,实为民,他们一辈子都没拿过枪,现在让他们去对付悍匪,说的通俗些,就跟肉包子打狗一个道理,管保叫你有去无回。再说黄少伯,在家他是个大少爷,来到秀岩县当官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做他的大少爷,连毛贼都没抓过,如何带兵抓山匪?
其实,如果只是抓不到山匪,黄少伯也最多算个无才,不过是换个地方、降个两级重新再来,不伤筋不动骨。可是黄少伯心里却急,再这样下去,别说现在地位不保,今后更是升官无望。焦急之中,黄少伯心起飞智,他想起前朝典故,某地闹海盗,当地将官贪功,谎报人头数量,为此杀了海边的渔民顶账。
当下进退维谷,何不效仿前人?心中有了计较,黄少伯也不会心慈手软,一连杀了数十个无辜县民。
当地的县太爷发现此事,他若是个昏官贪官,或许会要挟黄少伯分一杯羹,可惜他不是。所以,当他一发现这件事,就立即写了奏折欲将此事上报朝廷,没想到这折子被他手下的主簿暗中拦截,那主簿早就看垂涎县太爷的宝座,就借此机会投靠了黄少伯,将奏折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