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三分。
叶深在黑暗中骤然睁眼,身体在意识完全清醒前已经绷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身侧——那是前世多年夜班养成的习惯,总会在手边放一根结实的木棍或铁钩,以防万一。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真丝床单,和柔软得过分、几乎能将人吞噬的羽绒被褥。
没有木棍。没有殡仪馆休息室那硬板床上粗砺的织物触感。没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刻入骨髓的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宿醉后残留的、沉闷的头痛,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鼻腔里属于昂贵寝具的淡雅薰衣草香精味道,以及……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更浓郁的、属于放纵和颓废的浊气。
他僵了两秒,然后缓缓放松紧绷的肌肉,让沉重的呼吸平复。记忆如潮水回涌,带着金属的冰冷和雨水的潮湿——小巷,枪声,炽热的酒宴,镜中陌生的脸,观澜山深宅的死寂。
这不是梦。
他,叶深,背尸人叶深,确实死了。而现在活着的,是叶家三少叶深。一个被钉在“纨绔废物”耻辱柱上的身份。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遮光窗帘,卧室里一片昏暗。他坐起身,丝被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身上只穿着一条丝质睡裤,皮肤暴露在室温适宜的空气中,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这具身体对温度的变化异常敏感,透着一种内里的虚。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中静坐片刻,让混乱的思绪沉淀,让属于“叶三少”的残余本能——比如对清晨的厌恶、对清醒的抗拒——被强行压下。前世,他习惯了在凌晨最黑暗寂静的时刻醒来,那是夜班与白班交接的间隙,也是殡仪馆一天中最“干净”的时刻,没有生者的哭嚎,只有逝者永恒的沉默。那种寂静,能让他思考。
而今,这观澜山深处的寂静,同样可以用来思考。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厚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走到窗前,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仍是深沉的黛蓝,东方天际线处,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渗出。小院的轮廓在朦胧的晨光中显现,池塘像一块墨玉,假山和竹影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植物夜露未晞的气息。远处,主宅的方向一片黑暗沉寂,与昨夜隐约的喧嚣判若两地。
这就是“叶三少”的世界。被精美圈养,也被彻底边缘化的世界。
他离开窗边,凭着记忆和微光,走向卧室附带的浴室。浴室很大,铺设着浅色大理石,镜柜占据整面墙,各种昂贵的洗漱用品琳琅满目。他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捧起冰凉刺骨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镜中。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在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的脸。依旧是那张陌生的、属于叶三少的皮囊。但那双眼睛……经过一夜死寂中的沉淀,少了昨夜的迷乱和震惊,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种锐利的、正在重新校准的审视目光。像一头在陌生巢穴中苏醒的兽,谨慎地评估着自身与环境。
他盯着镜中人,缓慢地、清晰地,再次吐出那两个字:“叶深。”
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回响,有些干哑。
从今天起,这就是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必须背负的烙印。这烙印,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具皮囊。它代表着:
一、血脉与阶层。 云京叶家。这四个字是通行证,也是枷锁。它意味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权势、资源,也意味着森严的等级、无休的倾轧、视亲情如筹码的冷酷。他是叶宏远的儿子,叶琛、叶烁法律上的兄弟,叶家名义上的三少爷。这个身份,将他与前世那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背尸人,彻底割裂,推上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凶险的舞台。
二、耻辱与标签。 “废物”、“纨绔”、“败家子”、“叶家之耻”。这些是外界,乃至家族内部,牢牢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是原主用十几年荒唐行径为自己挣来的“勋章”,也是他现在必须暂时佩戴的“面具”。这个标签,带来轻视,也带来某种程度上的“安全”——一个废物,不值得被过分警惕,但可以随意被牺牲。
三、资源与囚笼。 这听竹轩,这满屋看似奢华的一切,叶三少名下的银行卡、跑车、俱乐部会员……是资源,是这身份附带的、可供他使用的“工具”。但同时,这座宅院,那些隐藏在恭敬下的监视目光,那些来自“兄长”的恶意,那份被迫接受的“联姻”,又是无形的囚笼,限制着他的行动,定义着他的“用途”。
四、关系与敌意。 父亲叶宏远(威严、冷漠、生命垂危?)。大哥叶琛(精明、算计、视为绊脚石)。二哥叶烁(跋扈、直接、毫不掩饰的敌意)。母亲苏婉(美丽、哀愁、软弱、或许有一丝真实的母爱,但无力改变)。林家的病弱大小姐(交易品,冲喜工具,未来的“妻子”)。还有那些如昨夜包厢里一般的“朋友”(酒肉朋友,趋炎附势,落井下石)。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人际网络,每一根线都可能勒紧他的脖颈。
五、健康与时间。 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当务之急必须解决的隐患。他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叶宏远病重,权力交接在即;联姻迫在眉睫;暗处的敌意不会等他准备好。
叶深用毛巾擦干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没入睡衣领口。他继续审视镜中的自己,目光从散乱的头发,移到无血色的嘴唇,再到单薄的胸膛。
这身份,是危局,也是棋盘。
烙印已深,无法剥离。那么,就该学会利用这烙印本身。
他需要尽快做到以下几件事:
1. 掌控这具身体。 从最基本的作息、饮食、戒断不良嗜好开始,逐步恢复体能,甚至要超越常人。前世的他为了在搬运重物和可能发生的冲突中自保,胡乱练过一些野路子,也见过一些老殡仪馆职工摆弄的、据说能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还有些从中医老师傅那里听来的、调理虚损的土方。这些记忆碎片,需要整理、尝试。
2. 摸清环境与信息。 叶家老宅的格局,人员构成,监控盲点(如果有),仆役中的耳目和可能利用的对象。叶宏远的真实病情,叶琛、叶烁的具体动向和势力范围,联姻的详细内情。这需要观察,需要倾听,需要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主动或被动地获取信息。
3. 扮演与渐变。 在拥有自保能力和足够筹码前,必须继续扮演“叶三少”。但扮演不是一成不变。可以允许自己“偶尔”的清醒,“间歇性”的厌倦狂欢,“逐渐”对某些事物(比如健康)产生一点点兴趣。变化需要缓慢,需要有合理的借口(比如,这次“醉酒”后的“反省”?或者,对即将到来“婚姻”的“不安”?)。
4. 梳理与整合资源。 弄清“叶三少”名下到底有哪些切实可动用的资产(不仅仅是零花钱),哪些人际关系是纯粹的消耗,哪些或许有一丝转化的可能(比如,某些同样不得志、但对叶家内部有所了解的边缘人物?)。那些崭新的、从未翻阅的书籍,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必要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