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是殡仪馆的背尸人叶深,看尽人性最凉薄处。
再睁眼,竟成了云端顶级豪门的纨绔废物“叶三少”,被迫卷入诡谲的家族内斗。
前世,我背的是死人;今生,我要背的,是无数活人精心布置的、想要我命的“局”。
利用前世洞悉的潜规与人心,我以医立身,以武护道,以局破局。
直到那天,我亲手为前世逼死我的仇敌递上绝命请柬,微笑低语:“别急,这只是残局第一子。”
……
冰冷的雨水渗进劣质塑料雨衣的缝隙,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像无数冰冷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叶深扛着一具刚刚结束人生所有体面、此刻只余僵硬与沉默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殡仪馆后巷积满污水的青石板上。雨水敲打着巷子两侧斑驳的砖墙,在昏黄摇曳的路灯光晕里溅起细碎的水雾。空气里是散不去的福尔马林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结的腐败气息——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经年累月地浸润进每一寸墙皮,每一道砖缝。
这里是城市的背面,日光似乎永远吝于眷顾。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摇曳、鬼影般的光晕,勉强照亮这条连接生与死、体面与不堪的幽暗通道。
他是叶深,一个名字和存在一样轻飘飘的背尸人。三十四年的人生,前半段是模糊的灰色,父母早亡,亲戚推诿,在福利院和街头交替度过;后半段则完全浸泡在这条不足五十米长的后巷里。他见过太多:嚎啕痛哭转眼为遗产反目成仇的子女,生前显赫死后门庭冷落的孤寡,海誓山盟的伴侣在辨认遗体时却只关心保险单上受益人名字是否更改。人性最精致、也最凉薄的剖面,在他肩上这百来斤的重量下,在生者面对死者最后“体面”的表演中,一览无余。
今晚最后一趟活儿。死者是个独居老人,死了三天才被上门催缴物业费的工作人员发现。邻居们捂着鼻子站得老远,议论着“晦气”,却无人记得老人姓甚名谁。没有亲人来认领,程序走得异常迅捷。叶深沉默地搬运,动作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稳定,甚至可以说得上一种麻木的轻柔。他只是个容器,一个过渡的工具,负责将一具曾经拥有过温度、名字、故事的皮囊,从一处寂寥的出租屋,送往另一处永恒寂寥的冷藏格位。
将遗体在编号“7b-13”的冷柜前安置好,拉上厚重的金属柜门,听着那“哐”一声沉闷的闭合,仿佛关上了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的声响。他在交接单上签下自己那个毫无特色的名字,字迹工整却无力。交还防水布和手套,脱下那身印着模糊“静安殡仪馆”字样的深蓝色工装,换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夹克。更衣室里昏黄的灯光下,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随意抹了一把,镜子里映出一张过早沧桑的脸。三十四岁,眼角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刻纹路,那不是岁月的痕迹,是长期缺乏日照和希望侵蚀出的沟壑。眼神是死寂的,像两口被遗忘在荒井底部的潭水,不起微澜,映不出光。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嗡嗡的声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格外突兀。是唯一还保持联系、偶尔会“关照”他生意的远房表舅,发来的语音消息带着市侩而热络的笑,透过劣质扬声器传出来:“阿深啊,还没下班吧?城西老张家那档子白事,肥差!他家讲究排场,请了专业哭丧的,结果临了嫌贵,坐地起价,主家急眼了,正到处找人顶呢!点名要熟手,哭得惨、哭得真那种!我立马就想到你了!一场,这个数!”语音里传来手指敲击的声音,仿佛能看见对方比划的手势,“够你半个月清闲嚼用!老规矩,哭得狠点,凄凉点,最好能带出张家老爷子一辈子不容易的辛酸,主家一感动,说不定还有红包!”
叶深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他没回。他哭不出来,也演不像那种程式化的悲恸。他见过真的悲伤,那是一种连哭嚎都失声的空白;也见过更真的虚伪,泪水涟涟下是精明的算计。他的“演技”,或者说他赖以在这行当里生存的“特质”,只限于在必要的时候,垂下眼皮,让周身的气息更冷寂、更空洞些,仿佛一具行走的、还未完全冷却的躯壳。这种沉默的、近乎死物的“哀戚”,反而让他成了某些不想花费太多、却又想维持基本体面的人家眼中的“抢手货”——便宜,且看起来足够“沉重”。
走出殡仪馆那扇厚重的铁皮后门,雨小了些,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绵密的雾丝,无声地浸润着一切。他拐进那条回租住的地下室必经的、堆满废弃建材和腐烂垃圾桶的小巷。这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路上漏过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杂物狰狞的轮廓。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明日如何用最少的花销填饱肚子、以及那永远凑不齐的下季度房租的模糊焦虑。
直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充满恶意的咒骂,从巷子更深的黑暗里撞进他的耳朵。
“妈的,跑得挺快……东西交出来!别让哥几个费事!”
“跟他废什么话!弄死扔后面垃圾堆,这鬼天气,泡两天亲妈都认不出!”
叶深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出于好奇或正义感,是多年在危险边缘行走养成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而麻烦是他最负担不起的奢侈品。身体先于意识,无声无息地贴向潮湿斑驳、长满滑腻苔藓的砖墙阴影里,将自己尽可能融入那片黑暗。
晦暗的光线下,他看见三四条黑影围住了一个蜷缩在墙角、更小些的身影。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被捂住嘴后溢出的痛苦呜咽,还有贪婪的、在对方身上粗暴搜摸的声音。是抢劫,或者更糟。
他应该立刻转身,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远路回家。但双腿像被钉住。他的目光,越过散落的砖块和破烂家具,落在挨揍那人偶尔因挣扎而扬起的脸上。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糊满了雨水、泥污和新鲜的血迹,那双眼睛却在绝望和恐惧深处,死死盯着施暴者手里抢过去的、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物件。那不是钱包的厚度,也不像手机的形状,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不祥的幽光。
叶深认得那眼神。像他背过的很多死者最后凝固的神情,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未竟的、或许比生命还重要的执念。就像那个至死枯瘦手指仍死死攥着女儿泛黄照片的孤寡老人;就像那个胸口纹着幼稚笑脸图案、据说曾偷偷攒钱想报名夜校学厨师的年轻混混。
鬼使神差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巷里,在拳脚和闷哼声中,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施暴者的动作齐齐一滞,凶狠地扭头朝声音来源瞪视过来。阴影中,几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狼一样的幽光。
“谁?滚远点!少他妈多管闲事!”为首一人低吼,声音沙哑,透着戾气。
叶深没动,依旧站在阴影边缘,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在宣读天气预报:“他快不行了。出了人命,警察会来。这条巷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墙壁高处,“两头都有新装的摄像头,上个月线路老化坏了,上周刚有人来修好。高清的,带红外夜视。”
他在撒谎。那两处所谓的摄像头位置,三年前就只剩下生锈的底座和空荡荡的支架,从未有人来修过。但在这里讨生活的人,尤其是做这种勾当的,心虚是本能。他们未必全信,但不敢不信。
那几人动作明显犹豫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地上的年轻人却趁这瞬间的松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抱住了为首那人的腿,嘶哑地喊:“还给我!”
“操!”被抱住的人猝不及防,踉跄一下,恼怒地试图踹开,纠缠间,那黑色的、沉甸甸的小东西从他手里脱手飞出,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竟“啪嗒”一声,不偏不倚,落在叶深脚前不到半米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水。
几道目光,瞬间从地上的年轻人身上移开,死死钉在叶深身上,也钉在那水洼里半浸着的黑色物件上。那不再是抢劫犯看向目击者的凶暴,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潜在风险与价值的视线,甚至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残忍。叶深心头骤然一紧,寒气从尾椎骨窜起——那不是普通混混的眼神。
“捡起来。”为首那人松开地上的年轻人,朝他走来,脚步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慢慢来,别耍花样。东西拿来,你走你的阳关道。”
叶深慢慢弯下腰。手指触到冰冷潮湿的金属,触感异常细腻坚硬,边缘有着精密而繁复的纹路,绝不是手机或移动硬盘。更奇怪的是,就在他指尖碰到它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金属应有特性的、近乎生物电流般的细微颤动,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脉动”,倏地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他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倒竖。
就这一怔的、不到半秒的刹那。
“砰!”
一声突兀的、仿佛能撕裂潮湿粘稠空气的爆鸣,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不是鞭炮的清脆,不是轮胎爆裂的闷响,而是某种经过特殊压抑处理、却依旧惊心动魄的闷响!
叶深只觉得左胸像是被一柄烧红的、沉重的铁锤以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力推得他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才滑坐在地。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左胸位置,迅速泅开一团深色的、在昏暗中几乎呈黑色的、并且正在迅速扩大的湿痕。起初是温热的,随即是麻木,然后是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彻骨的寒冷。
不疼。真奇怪,竟然不觉得疼。只有一种力量从躯壳里被快速抽离的虚浮感,视野开始模糊、摇晃、变色。那几个施暴者的身影在晃动的水光中变得扭曲,他们似乎也慌了,低声急促地咒骂着什么,其中一人还想过来捡那黑色物件,却被为首的低吼一声制止,几人迅速转身,仓皇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浓墨般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