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公主，王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您拾掇拾掇就赶紧吧。”

正习字，耳边便传来顺人刘氏的吩咐声，略有些阴阳怪气。

我，卫氏尧姜，是九州中势力最弱的卫国的庶出公主，号清河。

虽然是公主，但我也不得不忍受刘氏的欺压。不仅是因为母亲多年无宠，更是因为一个知者甚少的秘密。母亲几年前还是王后阁中的婢子，本是可以待到二十五岁便出宫嫁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然王后逐渐失宠，指望着自己的堂妹许卉入宫后能得宠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却不想许卉竟被当时盛宠的婕妤程氏的手下毒杀。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王上自然也不会相信王后的说辞去惩治程婕妤。王后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指派了身边姿容出众的婢子净月冒名顶替许卉入宫为妃，并遣了自己的得力婢子刘顺人去看着净月。而我的母亲，就是原先的净月，也是后来的许卉。

母亲虽然名义上是王后的堂妹，理应地位卓绝，但一来王后此时逐渐失宠，二来王后仍仅仅把母亲看作自己的婢子。再加上这事本来就是家族授意不得不做，王后心底也不希望多一个竞争者，故她也只草草册封母亲为正四品荣华，安置到了较为偏僻的钟慈楼，恨不得王上压根不理母亲才好。

若非母亲小小得宠了一段时间继而生下了我晋升婕妤，恐怕连钟慈楼王后都不会容忍她再住着了。

如今十五岁的我再想起来当初在卫国的过往，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怨怼的，宫里向来是个吃人的地方，一步走错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与母亲能平平安安地在危机四伏的后宫待了这么多年，已是值得庆幸。

“公主，愣着作甚，若迟了让娘娘心烦，岂有你好果子吃！”刘氏见尧姜动作迟缓，不耐烦地喝了一声，“您可别给我端着架子，若无娘娘，这世上又怎会有卫尧姜这人？您做事可仔细恭敬着点儿，若是娘娘哪日不高兴了，随口给王上嘀咕两句，您和许主子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顺人，我明白。”见刘氏还准备说下去，我赶忙乖巧地应了一句。

“嗯，公主您知道就好。娘娘还等着呢，您赶紧着吧。奴婢下去了。”我这般应答，刘氏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如平常在人前一样淡淡地又嘱咐了一句便退下了。我瞧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禁笑了。如此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的奴才，若哪天主子不能倚靠了，该当如何？

我倒是很感兴趣呢。

钟慈楼距王后所居的崇钰苑仅半刻种路程，我也就优哉游哉地过去了。真正见到王后比我预计的还要晚些，那时日头正毒着，王后坐在正殿主位，脸色十分难看，似乎是极不满意。豫章公主卫尧善坐在次座，轻蔑地瞥了我一眼，继续用着点心。我倒也不畏惧什么，如往常一般走上前去行礼道：“清河参见娘娘，娘娘金安。”

“哦？是清河公主呀。不知是刘顺人办事不力还是怎么，公主来得竟如此迟？”王后端着笑容，阴阳怪气地道。见王后并未要我起身，我便只好仍跪着答道：“并非是刘顺人办事不力，只是方才母妃有些不适，清河去瞧了瞧，因此来迟，还望娘娘体谅。”王后未作回答，只是抿了一口茶，扫了卫尧善一眼。

想来这对母女大概是约好了，王后不过使了了一个眼色，卫尧善便心领神会地放下手中的点心，义愤填膺地冲我道：“哼，许婕妤是你母妃，王后娘娘便不是你母后了？是母后大还是母妃大，还请妹妹你掂量清楚了。”

卫尧善今年也不过十岁而已，自幼在王后身边耳濡目染，不仅是对我，便是对嘉妃也没有好脸色，骄纵跋扈得很。而我，地位自不如她，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便只答道：“姐姐说得是，自然是娘娘大。都是清河做得不对，还望姐姐体谅。”

卫尧善见我如此乖觉应答，一时语塞，只好重新用起点心。此时王后还未来得及开口，我便借机抢了话头，问道：“不知娘娘唤清河来作甚，是有何吩咐吗？”

“你先坐下罢。”王后终于开口吩咐。跪着腿的确有些酸，我于是起身坐在了卫尧善的对面。

“唤清河你来自然是有事。”王后继续正色道，“你向来聪慧，公主里怕是没人及得上你，故母后有一事想听听你怎么说。”

我瞥了一眼卫尧善不太好看的脸色，谦逊地笑道：“娘娘谬赞了。豫章姐姐的聪慧清河可比不上。还请娘娘明说罢。”

王后亦瞥了一眼卫尧善，继续道：“昨儿个太后娘娘请了本宫过去，前前后后地说了半个时辰，最后我才明白，太后竟是想给王上选妃了。如今她程氏的嘉妃荣宠不再，正得宠的才人巧颜又不过是宫女出身，不识大体亦扶不上墙，想来太后是担心若到她百年之后，一直以来仅仅倚靠太后的程家就此没落，所以才指望着再次选妃培养势力罢。”

想来，太后是贼心不死了。几年前，程婕妤怀孕晋为贵嫔，太医又推测是个男孩，所以太后一直念着有她程家血脉的这个儿子出生，如此就能扶持程婕妤步步高升，再加上王后只有一个小公主，那次生产又大伤元气再生子已不可能，既然没有嫡子，就只能求其次。而除王后外地位最高的便是程氏，这样一来，太子便是她程家的，日后太子继位，这大卫江山岂不就握在程家手里了？可谁知道，程氏怀孕未过四月便因跌落石阶而小产，太后的美梦就此落空。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前脚王上刚为了安抚程氏而晋她为昭仪，后脚太后的婢子便在王上的茶中下毒，幸好王上命大毒素未深入进五脏六腑，后来王上怀疑是太后指使婢子下毒，但太后推说没有动机于是便就此翻过了。经过这件事，王上对太后多了几分防备，甚至将她从历代太后所居的永宁台迁至距离冷宫极近的缇芜苑，虽然名义上她仍是太后，但与先王的宿居冷宫的废妃仅一墙之隔，地位自然是不如以前。程家与程贵嫔都不便开口求情，最后还是王后去暗示王上，毕竟太后也是其亲生母亲。然王上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就这样堵了几年的气，王上才将太后重新迁回永宁台。

即使如此，王上也渐渐冷落了程氏一族。太后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程家慢慢没落下去，这才会向王后委婉提出为王上选妃，权当一试。

只是，王后是个聪明人，甚至懂得在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的时候给王上一个台阶下，她又怎会来听我的意见？如今想来，当年仅仅七岁的我的回答，还是考虑欠周了。若让现在的我回答，必然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不过，对于七岁的孩提来说，能那般回答也实属不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