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曹丕初次听到山薇的名字时，露出了他当日的第一个笑容。

彼时暴雨初歇，艳丽的阳光斜斜的穿过云层，映得邺宫的屋顶光晕缭绕。山薇垂首站在昭阳殿外的高台上，她今日被人换上了布料柔软的衣裙，淡淡的胭脂色犹如邺城上空薄薄的云霞，乌黑蓬松的长发间簪上了白玉，一切简朴而清丽。

“很美的名字，”他的声音平稳且低沉：“让我想起……我少年时的样子。”

随从左右闻之皆讶，他们纷纷看向呆愣的山薇，又看看正微微笑着的曹丕。

山薇不知在何时抬起了头，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两鬓几近全白，面前的冕旒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甚至看不清他还留下多少乌发。

有人说魏王满头华发，可是他才三十多岁，山薇怎么都不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现在众人口中高高在上的魏王就站在她的面前，一头华发，对她笑着说，她的名字让他想起自己少年时的样子。

曾经有不止一个人夸赞山薇的名字好听，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曹丕说得这样动听。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角，湿润的凉风掠过高台，不知是谁身上的迷迭香在空中漾开，她还瞄见对面男人身上系着玉印的赤绶，轻轻一动。

那是尊贵的象征。

人们都在说，这个年轻的魏王马上就要成为天下真正的主宰，他会结束一段衰败，转而开启下一个兴始。

“还不拜谢魏王？！”躬身站在山薇身后的官员低声提醒。他是将山薇送到曹丕面前的人，山薇甚至不晓得他叫什么，只知道他人脉极广，还请了建安七子之一为她写了歌。

“山薇谢殿下赞誉。”山薇又低了低头，婉转灵动的声音透着一丝紧张和惶恐。

他们说，她美丽动人的歌声一定能打动这位淡漠寡言的魏王。

自先魏王辞世后，天下不安，兵戈不息，曹丕继任魏王之后，没有一日放松快乐过。

在他当上魏王太子的那一刻，曾高兴得抱住议郎辛毗的脖子畅言。待他真的等来了坐拥天下的这一天，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令他感到快乐满足的理由了。

“我竟有些害怕。”曹丕披上魏王冠服的那一日，半开着玩笑对几个文士说道。

他们面面相觑，一语不发地看着曹丕渐渐收起笑容，转身写下一页诗篇。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知之……”

追随了曹丕多年的文士们很快记下了这首诗，口耳相传。他们私下品评时，山薇就站在一旁。那日，她被收养她的府君带到宴会上歌唱，一曲既毕，他们又谈论起这首诗。

他们说，魏王年少时，常常跟随先魏王东征西讨，风餐露宿。他会自己摘采山中的薇草充饥，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还有他尚未斑白的鬓角。

就像每座高山都有山崖、每棵树都有枝叶一样，他的忧愁亦存在得理所当然。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忧愁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他的臣子们也不知道。

酒筵上，文士们猜来猜去，最终皆长叹一口气。

曹丕本人早就在诗中解开了谜题，可他们仍在此庸人自扰。

山薇坐在一侧，静静地出神。她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这首诗的内容。她没有像那群文士一样高谈阔论，各抒己见，只是坐在角落里兀自回味。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那位与她素未谋面的魏王说，即使他现在不快乐，但时光仍在飞速流逝，就像奔流不息的河流，而他是随着河流奔走的小舟，游游荡荡，不知会前往何方。所以，何不乘上他的骏马，披上他的裘衣，像昔日的洛阳少年那样，意气风发地奔到城郊，暂时忘记他的忧愁？

他们都说魏王年轻的时候是个喜好游玩作乐的贵公子，奢侈挥霍，不修学业。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便是驾着他的骏马和高大气派的车舆外出行猎，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放下了这些爱好。

然后成为今日的魏王。

贰

“很美的名字，让我想起……我少年时的样子。”

山薇每每回想起曹丕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眼底都是干涩的。

她想告诉他，这并非她真正的名字。

她叫山薇，不是什么巧合。她不是那株他在少年时采下的薇草，她也没有去过山里。

所以……唤起他回忆的人，并非是她，而是这个刻意捏造出来的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