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突如其来的急刹,伴着清晨的第一缕微弱的阳光,让1342号觉得平衡系统出现了问题,站起身的那个瞬间,中央处理器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就像自然种常说的晕眩的感觉。
车厢里充满了撞击带来的高频的哭叫、咒骂还有低频的怒吼和敲击车体的声音,全部传输到她的搜集装置,各种频率混杂的信号,分析起来异常的困难,1342号第一次有种疲倦的感觉,不想再去计算什么的感觉。
广播里,列车员依旧是敷衍的播报着前方隧道山体塌方临时停车,好像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一样。一整天的等待,列车为了节省燃料决定将车厢内的供暖停掉,12月寒冷的天气让人们纷纷涌入窗外被雪覆盖着的小镇。站台上一时挤满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小镇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直到人群慢慢分流,大大小小的旅馆酒吧里隐约传来热闹的笑声歌声,1342号才背着她几乎没有内容的背包,在列车员满是怨恨甚至恶毒的眼神中走下列车。
高达10度的温差,让她很不适应,右腿的关节处有针扎的感觉转瞬即逝,那些实验室中标称可以在零下50度使用的零件,在刚达到零下的环境中竟然就出现了异常,看来要找个地方给各个关节处上一些防冻液了。
阴霾萧瑟的天空飘着薄雪,阴沉压抑的像是要将天地间的一切碾碎,虽然一直关在南方的实验室中,第一次在现实环境中接触到雪,但1342号却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个人工生命体,不会有自然种那样见到新鲜事物的强烈情绪。
站台上简易的地图显示,这个依山而建的小镇叫做阿塔墨,地处东部布鲁布兰省最北方的亚兰德尔,翻过山,便是北部赫米斯菲亚省的哥布拉斯。而在她的资料记载中,这里曾经是帝国重要的铁矿产地,只是战时过度的开采,近十年来小镇已经渐渐的荒废了。
刚走出车站,便有一群孩子围了过来,单薄而破旧的衣服,无助的眼神中有着期盼,他们一边比划一边吵嚷着。反应了很久1342号才知道,他们是在问需不需要带路,在这样贫瘠的地区,孩子们只能靠为外地人带路来换取微薄的收入。这样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收入完全凭着客人的兴致,但和乞讨不同,这些孩子是用自己的双手努力的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女孩突然有种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感觉,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硬币,虽然她谁也无法拯救,但她至少能够见证这些生命的存在与挣扎。
在被寒冷气息笼罩的街道上,1342号漫无目的的徘徊着,关节防冻液这样的东西,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透过窗户,沿街的旅店里满是滞留的旅客,原本在车厢里彼此还不怎么言语的人们,此时却以极快的速度熟识起来,自然种的行为模式总是会受到环境极大的影响。屋内的热闹,倒更衬得街道上异常的萧索。
顺着坡道越向上走温度就越低,街道上没有一个人,两边的店铺也远没有山下的热闹,散热器排出气体在严寒中迅速的结成雾气,在半山废弃的瞭望塔门洞里,1342号终于遇见了一个老人。衣衫褴褛、身边是装着废弃物肮脏的袋子,拾荒老人哆哆嗦嗦的拿着小刀正专心的雕刻着什么,左边的裤管划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钢铁的假肢。
“请问哪里可以买到防冻液?”
老人不知是听力有些障碍还是太过于专注,没有回答依旧雕刻着,1342号突然有些好奇,想要看看是什么会让他如此的专注。
许久,当老人停下手中的活时,却吃惊的发现身边蹲着一个女孩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这是给我老伴的结婚纪念日礼物。”老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手里是一个笨重的木制圆环,2、3厘米的直径,看上去有58%的可能是一个戒指。
“已经刻了好久了,就快好了,一定能赶上的……”老人一边抚摸着刚刻上的粗糙花纹,一边喃喃着。
“很漂亮。”笨拙的手工、劣质的材料,但老人树皮一般黝黑皴裂的皮肤透出的红色,还有珍视的目光,让1342号觉得这样的说法才符合最优解。
“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机械防冻液么?”
“怎么你也……”这次老人听清楚了问题,吃惊的看着眼前的人。黑发的女孩瘦小苍白弱不禁风,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竟然也有着机械的义肢。老人无奈了的摇了摇头。
而1342号却应付的笑了笑,这个时候不回答反而会得到更好的效果,自然种往往都很贪婪,越是解释他们就越喜欢深究企图得到更多。
“唉!”老人叹了口气,这样的年代总是有着各种令人遗憾的事情,“你去找斯坦因小姐看看吧,她是镇上唯一的机械师,矿工们的义肢一直都是她在维护,是个难得的好人啊……”
“谢谢。不过哪里可以找到她?”从老人的言语中,可以推断出他即将开始一个新的但对于她并没有价值的话题,1342号只能用道谢来打断。
“噢!你再往上走,全镇最高的房子就是她家了。可怜的女娃娃……”
迅速的道谢告别,老人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1342号觉得针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在耗费了之前同样距离双倍的时间后,她终于来到了老人所描述的地方,街道的尽头却是一间面包店,只是夹杂在发酵烘烤蛋白质变性香味中的浓烈化学试剂的味道,让她相信这里的确有一个机械修理工房,在面包店里做着机械修理的生意倒是没有记录过的组合。
有些吃力的推开厚重的木门,伴随着叮铃的门铃声的是扑面而来的高于室外至少17度的暖流。温暖,搜罗完整个词库,1342号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这间小店给她的第一印象。
“有什么需要的吗?”有一个比正常人平均值略小的音量温柔的问。
“我……”1342号这才注意到玻璃柜台后面的人,然而在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张脸她太熟悉了!虽然闭着眼睛,但这张面孔在她处理器中千万次的播放,她不可能认错,绝不可能。
“莉娜.维埃塔!”
这个女人就是她盗用的身份的真正主人,失踪了三年的帝国机要特务机关直属研究所植物部门二级研究员,莉娜.维埃塔上尉。
“嘭——”手中的托盘重重的砸在地上,女人也愣住了。
“不…你…你弄错了……我…我姓…斯坦因……”突然反应过来,莉娜一边说着一边慌乱的向后退,直到她撞到墙壁重重的摔在地上,1342号才发现她其实看不见。
“莉娜!怎么了?”听到声音急急忙忙跑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
“塞德里克!快跑!快跑啊!他们来抓我们了!”一把抱住来人的脖子,莉娜惊恐的叫喊着,慌乱的也忘记了去否认和掩饰。
“没事!没事的!有我在不要紧的!”被称作塞德里克的女子倒像是习惯了一样轻轻拍着莉娜的背安慰着,“交给我来处理吧!”
先不管莉娜.维埃塔是怎么从监禁她的共和国特务男友手中逃脱的,也不管她是如何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改变姓氏活了下来,真正让1342号奇怪的是那个以保护者的姿态抱着莉娜的女人。
显然她对莉娜的处境极其的了解,然而在知道来人有可能是军部派来追捕的情况下依旧能够淡然笃定的说出一切交给她处理这样的话,她的胆识超出了1342号对一般自然种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