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分离的时候到了。

可是总觉得这不太像是现实，明明天还是一样蓝，云还是一样白，道旁树还是一样蔫蔫的打不起精神，雪音和夜斗也和往常一样往日和的学校走，舔着雪糕满脸与其说是倦怠不如说是装死的表情。

世界还和平日一样可是怎么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天翻地覆，以往觉得的所有美好都虚假的不能再看一眼。

所以说啊到底是那个少女在的世界是真实还是之后的世界是真实呢？

应该说……都是假的吧，嘛，算了。

一路无话走到学校，热气蒸的脸上灰和汗糊成一团，夜斗找了个树杈坐着打盹，雪音站在树下虽然没明白他到底是什么个用意但也没有出声，只是站了会找了个花坛沿坐下，想其实一直就这样坐着也不错，起码不用觉得煎熬，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

没人看见他们也没人注意他们，人群汹涌，接送孩子的家长推着小车的摊贩结伴的女孩子互相推搡拥挤的少年们离去又归来，夜斗他们充当着世界的背景板，默不作声的旁观世界的聚合悲欢，等待自己故事结局的开场。

然后，阳光渐弱，暗色将起。

——逢魔之时

【黄昏是白昼与黑夜的境界线，现世之人惧怕黑暗设法藏身，幽冥之物借由黑暗，嚣张跋扈，将落之日，将一切染成绯红使之朦胧，夜晚之影变得越发黑暗深邃】

【这个时间，彼岸之人极易越界，故称——逢魔之时】

黄昏渐近，夜斗在树上摇晃着腿，舔着根棒棒糖，突然没来由的想起来自己曾为了暗示雪音和日和说出过这段耍帅的话来。

“喂雪音，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逢魔之时？”

“嗯？记得啊，那时候还碰上了毘沙门天。”

“是啊是啊超——倒霉”他想起这事，在树上乐的前仰后合。雪音在树下翻着白眼看他，随手掸掉因为夜斗的动作落了一脑袋的叶子：“你是白痴吗？这有什么好笑的，当时要不是小福小姐赶到场我们都快要死掉了好吗！”

“但是真的很好笑啊……”他百无聊赖的晃腿，扭头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惊喜的叫起来，“啊雪音你看是蝉唉！”捏在手上整个人倒挂下去，一脸邀功模样的递到心不在焉的雪音面前。

“唔……呜啊——！”雪音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挥手拍开他，往后一蹿。

夜斗给他一拉，平衡没有把握好，整个惨叫着摔了下来，雪音维持着那个嫌弃的姿势眼睁睁的看着夜斗的脖子磕在了花坛沿上，看着都疼，毕竟是自己导致的，雪音有点慌的想把夜斗拉起来，“没……没事吗？”

“超……痛啊死小鬼。”在雪音手上借力，他骂骂咧咧的揉着脖子站起来，雪音本来还是心存愧疚的，但是给夜斗那么一闹，顿时没了道歉的心情，梗着脖子就骂了回去，“啰嗦啊！再说还不是夜斗突然给我看什么蝉吓了我一跳啊！”

摔下来的时候蝉不知道被带到了哪去，夜斗晃晃脖子没有接下去雪音的话，眯着眼睛看向日暮里沉默的教学楼，校门口只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出来，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表情。

“……日和，好慢啊。”

“唉？”

他话题切的突兀，雪音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心里一滞。

“……喂夜斗。”

“什么？”

“……你打算……怎么和日和说？”

“怎么说……直接斩就可以了吧。”

“怎么这样……！”

“即使说了也会被忘掉啊”他在草丛里躺下去，盯着树叶间隙微弱的光出神，“而且啊……”

“而且什么？”雪音回头看他。

他没有说下去，在心里将那句话补完。

而且……如果日和哭了，我会下不去手的。

10

——胆小鬼！

——我是。

一歧日和一直觉得自己是让夜斗下定决心去杀掉父亲的原因，并因此十分愧疚，以至于对夜斗加倍宽容。

但那是谎言。

虽然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夜斗神确确实实从他与一歧日和第一次建立缘分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离别。这并非狡猾或者无情，更确切的说，这是千百年的生活和记忆里存留下来的本能。

好像生物实验里的草履虫，会本能的往浓度更低的盐水里游去，神明诞生于人类，但并非脱离人类的范畴，因此他们同样拥有趋利避害的能力。过于理想化的想法和热情早在几百年前的某一个深夜或夜晚消耗了干净，在夜斗几百倍于日和的生命里，一歧日和不是唯一。

不是不曾相信人类，不是不曾将所有希望寄托于虚无的回忆与思念，不是不曾依托于这份感情与父亲对抗，不是不曾失去，不是不曾被遗忘。

所以在千百次的泪水里明白，所有的坚持和一厢情愿都无法对抗法则与界限。

但是为什么还是杀死了父亲呢？

积蓄了千百年的勇气，然后他……利用了一歧日和，将一歧日和这个名字作为自己足以独立的证据和自己无论如何都可以守护什么的存在，她的存在并非证明爱情，而是夜斗神得以独立的证明。

……本应该是这样的。

本应该是这样的……一歧日和本应该在夜斗所划定的安全线之外，本应该在杀死父亲之后就切断缘的联系。

可是为什么要一拖再拖呢，可是为什么要在那个少女的沉默里心安理得的得寸进尺呢，可是为什么明知那个少女的烦恼却默不作声的享有她所有的温柔呢，可是为什么……你无法对她开口说出自己所想的一切呢。

所有的，包含私心的喜欢，为什么……不知不觉的连那一份私心都被洗去了，只剩下自己认为早已经没有的……天真的想法呢。

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