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料、工匠、成本、农时、徭役————环环相扣。”
杜正伦也嘆道:““徒法不能以自行”,圣人之言,今日方知其深意。”
“若无良吏因地制宜,妥善执行,若无配套措施,减轻民负,终究是空中楼阁,甚至可能成为扰民之举。”
李承乾此时想的是李逸尘的关於生產关係的概念。
旧的规矩正在无形中压制著新生產力工具的应用。
欲推广新犁,或许不止在工部一纸文书,更在於朝廷如何核定徭役,地方官府如何协调安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望著北方苍茫的天空。
“冀州尚且如此,那真正的边陲重镇,情况又会如何?走吧,继续北上。孤要亲眼看看,这大唐的北疆,究竟是何模样。”
越往北走,景象愈发不同。
田野依旧广阔,但村落似乎更为稀疏,屋舍也显得更为低矮简陋。
官道上,不时遇到大队的粮车,由民夫驱赶著,吱吱呀呀地向北行进,押运的兵士神情肃穆,带著边地特有的警惕。
在定州境內一处驛站打尖时,他们恰好遇到一支庞大的运粮队在此歇脚。
民夫们衣衫槛褸,满面尘土,围坐在驛站外的空地上,啃著干硬的胡饼,就著浑浊的井水。
李承乾示意竇静过去攀谈。
竇静扮作老管家,拿著一囊水走过去,递给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民夫。
“老哥,辛苦,喝口水润润嗓子。”
那民夫愣了一下,见竇静面容和善,道了声谢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老哥这是往哪里运粮?看这队伍,规模不小啊。”竇静状似隨意地问道。
“还能往哪儿?幽州唄。”民夫抹了把嘴,嘆了口气。
“今年这已经是第三趟了。家里二十亩地,春耕刚完就被征来了,这一走又是一个多月,也不知道家里婆娘一个人带著娃子,地里的草锄乾净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民夫抱怨道。
“年年运,月月运!幽州那边是屯了多少兵?吃得了这么多粮食吗?咱们定州自己也不是年年丰收,这粮食运走了,咱们自个儿心里也慌啊。”
年长民夫瞪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官家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让军爷听见,吃不了兜著走!
“”
他转向竇静,压低声音。
“客官別见怪,年轻人不懂事。咱们就是发发牢骚,该乾的活儿还得干。”
“就是这徭役————唉,家里少了壮劳力,田荒了,租调可一文不能少。这日子,紧巴啊。”
竇静將听到的消息回来告诉了李承乾。
李承乾听著眉头紧著。
他注意到这些民夫使用的运输工具,大多还是传统的双轮马车,载重有限,且在这种顛簸的官道上损耗极大。
竇静低声道:“东家,看来幽州方向的军粮压力极大。”
“如此频繁、大规模的转运,不仅耗费大量民力,影响农事,这路上的损耗,恐怕也是个惊人数字。”
又行数日,终於进入了幽州地界。
空气中的凉意似乎更重了些,尤其白天黑夜的温差极大。
放眼望去,远山如黛,地势渐趋起伏,与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景象大不相同。
田野间的作物,除了粟麦,也可见到大片的桑枣,以及一些耐寒的杂粮。
村落多建有土坯或石砌的围墙,甚至有些较大的村子,还建有简陋的坞堡,显示出浓郁的军事防御色彩。
田间劳作的,果然如之前听闻那般,妇孺和老者的比例极高。
她们穿著厚重的、打满补丁的布或麻布衣服,头裹布巾,在风沙中默默劳作。
李承乾下令在距幽州城三十里外的一处预设营区扎下大营。
营盘依山傍水,易守难攻,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程知节和李勣派来的將领安排得井井有条,岗哨林立,巡逻队往来不绝,一派森严气象。
然而,李承乾的心,早已飞向了那座在暮色中显出庞大轮廓的北方雄城。
“不必通传州府,我们明日微服入城。”
李承乾对杜正伦等人吩咐道。
“孤要亲眼看看,这幽州城內的百姓,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