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开,拉着我做什么?”邀月暖阁里,紫湘没好气地道,她不过刚上三楼,就被紫菀行色匆匆地拽到这偏僻的角落雅间里来。
室外骄阳炎炎,巷道幽静,临窗的翠柳上白鹭振羽高飞,紫菀深深吸了口气道:“夺魁会快开始了,你不下去准备准备?”夺魁会上主要是考验魁女们的古琴和琵琶,而按照昨日抓阄,紫湘是第一个弹琴的,紫菀紧随其后,而紫羽则是最后一个。
说起这个,紫湘倒没再计较方才之事,只纳闷道:“怎么不见妈妈?”她是听人说刘妈妈上了三楼才上来找找,不过眼下比试要紧,紫湘没找到人,也就下去准备了,毕竟那些人根据名次来挑选,而烟雨楼这边也根据前来提亲的公子所在家世门第来决定,如果是魁首的话,嫁入高门的机会也大一些。
待紫湘走远,紫菀才想起方才不小心听到的只言片语,听着竟是紫羽要主动嫁给六皇子?她想不明白这其中弯道,恰好有小丫鬟上来,便索性随她一起下去准备。
烟雨楼二楼悬空一方半圆形高台,如悬崖上凸出的陡壁,此时围着那方高台四周都缠上了若隐若现的碧绿色轻纱,只有从雅间走出的身影摇摇晃晃。倏然,四周静寂无声,铮铮琴音自那红木搭筑的高台缓缓流出,令人闻之如痴如醉。
二楼雅座宾客皆满,公子们都安静下来享受这天籁仙音,上官祈百无聊赖地捻起旁边的梅花糕,细细品看了一会儿后,才轻咬入口,他左边的上官易一脸痴醉,完全没有注意兄长的动作;右边的上官显则一脸嫌弃,轻啧了一声,却也拿起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两人竟然一块一块地吃了起来。
站在旁边不懂音律的仆从嘴角抽搐,哪怕他们领悟不到那精妙美幻的琴音,可也知道这烟雨楼评比的规矩,人家是看哪位魁女弹奏时要添的梅花糕最少来排名次的,两位大爷你们这般吃法是要闹哪样!
按照规矩,每位魁女要在台上连续弹奏完三首风格迥异的曲子一轮比试才算结束,这对于上官祈来说简直是磨难,他自觉没什么闲情逸致去欣赏品悟这高深雅致的音曲,紫湘这一场三曲下来,少将军除了观察周围在坐的公子,手口也不忘停下,直到身侧五块梅花糕入腹。
“宋家那个怎么也来了?”上官祈凑到上官显身边,朝斜对面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宋鸣壑来这烟雨楼他不见得多好奇,这位宋家未来的家主颇擅交际,见谁都一副和善的狐狸模样,比之宋鸣宸,这小子却似乎缺乏了那么点狠厉劲儿。不过对于宋鸣宸来烟雨楼,少将军表示不能理解,宋鸣宸这人更像宋家老爷子,做事果敢狡诈,从不拖泥带水,是以西番鞑子还戏称他和堂兄上官徽出自一家,两人都像是狐狸窝里出来的。
妙琴珍馐,上官显不满被堂弟打断,斜斜地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笑道:“美人瑶琴,任是宋大军师也抵抗不住了吧?”见堂弟没接话,上官显收起了这般不着调的模样,压低声音开口询问:“你觉得他有问题?不过这样的盛事他来也挺正常的,你没看到一旁坐立不安的六皇子吗?”上官显分析道,不过大概是因为出身的缘故,宋鸣宸这人极少出现在宴会之类的活动上,也难怪自己堂弟好奇。
“你说他是不是迫不及待想看到自己的未来侧妃啊?上次那个落水的,叫......叫什么来着?”上官显冥思苦想,脑袋突然一激灵,双眼绽光道:“是紫菀还是什么......”
上官祈凉凉乜他一眼,把旁边上官易的糕点端过来,拿起一块塞到还等他答案的堂兄口中,后者一脸哀怨,迫于淫.威却不得不把口中的糕点嚼咽下去。
紫湘琴艺不错,一曲《风双子》弹得凄婉哀绝;《送春风》音色明快惹人遐想;《大漠魂》雄浑悲壮惹人凄唏;三曲皆是名家所作,能在瞬间转换,可见其功力造诣,而紫湘为这次夺魁确实不眠不休地准备了良久,哪怕她不愿承认,也看得清其余两人实力不可小觑,特别是紫菀,从她来了烟雨楼之后便几乎样样压她一筹,对此紫湘不可谓不羡慕嫉妒。三曲毕,紫湘赢得掌声无数,有丫鬟上前添糕,一路轻盈走过,可到上官家这边却生生停住了脚,这......这都吃完了啊?丫鬟呆愣一会儿,自觉失礼,赶紧从黑漆描金八宝提盒里端出糕点添上,这才面有异色地退了下去。
中途停歇了一会儿,轮到紫菀前往高台弹奏,青苧忍不住絮絮叨叨:“姑娘莫紧张,平常弹奏都能比过她们,放松心情就好了......”紫菀闻言失笑,这是比她还紧张呢。要想在三人中脱颖而出确实得费一番功夫,不过......若想落个下乘却是分分钟的事,她这辈子又不会卯足劲头想嫁入上官府,自然不会再去争夺魁首之名了,毕竟按照规矩,烟雨楼的魁首可是要嫁给前来提亲公子中最高门第的一个,上官家可不就是那一个吗?虽然不知道这辈子上官家有没跟刘妈妈提过,不过紫菀确实已经熄了那等夺魁的心思。
她一身浅绿色衣裙淡然走入高台,抬手、放落、捻弦、勾拨,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自然到位,琴声低缓韵长,她没有刻意藏拙,只要在这最后关头制造点小瑕疵就好,前世她是魁首,紫羽第二,却是要进宫的,第三的紫湘嫁入丞相府的庶子何危。今生紫菀想了种种可能,左右不过紫湘嫁入上官家,如果她是第三的话,她可以拒了何危,然后从何危后面的公子中挑选一个不畏丞相势力的,这让她有点头疼,虽说魁女嫁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可那毕竟是二十几年前发生在九皇子还在世的时候的事了,况且她还不确定这辈子顾谦会不会也偷偷瞒着家里人来找过刘妈妈。
心里装着事,紫菀按着以前经常练习的套路弹奏,曲终时突然感觉琴弦有些......不大对头,她起初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弦原是早已被人动了手脚,想到刘妈妈昨夜亲自遣人送来的七弦古琴,说用的是上佳的冰蚕丝弦,她这几天小日子,早早便歇下了,而这琴一直被青苧护宝一般抱着守着......想到刘妈妈是进宫回来才送的琴,紫菀苦笑,素手一拈,只听琴声戛然而止,算是结了这一段琴音。
听音的公子愕然相觑,明明先头弹得挺不错的,可惜了......这一段插曲确实让那玉盘里的梅花糕缺了不少。第三位是凌潇潇代替紫羽上,刘妈妈给她的说法是紫羽暂时晕厥,凌潇潇听了简直敢怒不敢言,凭什么她弹奏的功劳最后都要算到紫羽头上?自顾楚楚坠楼后,凌潇潇俨然已是烟雨楼的门面担当,自然不乐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无奈是刘妈妈亲口吩咐,她就是一百个不情愿,也得上去弹奏。
乍在这么多年轻公子文人面前弹奏,哪怕他们都看不见自己,凌潇潇也感觉到那穿透薄薄轻纱的炙热视线,一时紧张,一出手就弹错音,心里更是因为对紫羽不干活白吃饭而倍感排斥,这一气之下,众公子只听到走调凄厉的琴音,这在以前可是闻所未闻。紫菀凝眉,她知道此刻在高台上弹奏的是凌潇潇,但这种琴技,她有没考虑过今日在场的六皇子的感受?
紫菀低声吩咐青苧两句,青苧心里虽然纳闷,但还是趁着众公子努力沉醉在琴音的过程中偷偷溜到楚修澜身边。上官祈皱眉,那不是那女人身边的小丫鬟吗?怎么跑过来跟楚修澜搭话,他想起上辈子那女人就是跟着楚修澜才跑到秦苍关去的,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怒火,而在楚修澜跟着青苧走后,那股火更是“噌”地一下升到了极致!
封灵阁里,紫菀看到楚修澜进来后便让青苧去外头守着,毕竟在这种时候私见一个外男,无论他们自己心里怎么想,别人都会有闲言蜚语传出。
“找我何事?”楚修澜挑挑眉,自上次见面后紫菀没找过他,他私心里其实也想来见见她,毕竟算是故交了吧。
紫菀一笑,两人皆有前世记忆,这就像冥冥中有跟线一般,牵着莫名的默契。“你等下想个办法把那些梅花糕都吃掉?”
楚修澜一愣:“你不想得魁首?”在他看来,方才紫湘的琴艺虽妙,但紫菀若没有那最后的断弦,自然要比她略胜一筹。他颇为好奇,重生一次,紫菀不想嫁入上官家了?可毕竟上官家更容易有机会让她随夫出征不是么?
紫菀细细前后原委向他解释了一通,她确实没想过要夺魁,弹琵琶时也确实可以放水,但以凌潇潇这般弹法,她得放到多深才行啊!如果真这样做了,烟雨楼的名声恐怕也毁了,刘妈妈哪能允许?她送来古琴的原因不就是这样吗?既不想紫羽得末魁,又不想她输得太难看,所以只好暗中使点小动作了。她能理解,也深知刘妈妈为了烟雨楼而向丽贵妃卖好是多么不易,不过是心里有些寒心罢了。
“要不我向刘妈妈提亲如何?”楚修澜突然凑过来,一双桃花眼风流邪魅,他解释道:“你若这辈子若还想上战场,除了上官家楚家是最好的选择,先不说顾谦有没有来提亲过,你以为凭顾家顾大人在兵部做事就可以任你胡闹?顾老太太可不是吃素的。”他斜乜她一眼,继续道:“本公子就不同了,不出意外的话半年后可是要去战场磨砺的,到时候可以顺带捎上你,况且家中长辈疼我,我又不是大哥,没必要娶像大嫂那样的高门贵女当主母,我去求求祖母她也就答应了,你看如何?”
楚修澜看她不说话,有些急了:“我是看在咱俩都是重生的份上才决定帮你的,不稀罕的话,权当本公子没说过。”他说完便站起身,毫不在意地拍了拍绣翠色叶纹的衣袖准备走人。
紫菀有些犹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楚家确实是比顾家要可靠且有势力的多,她刚开始想嫁入顾家是因为顾大人在兵部做事,她嫁进去可以想办法摸到一些兵部的内情,进而查出前世的一些事情,这也算是她为上官家尽的最后一点绵薄之力。可若那样的话,便意味着她无法去秦苍关亲自夺回烟城,哪怕身死,也没法最终葬在自己的故土。
“我可能是最后一名。”紫菀有些为难,同时也觉得有些感动,以楚修澜的身份,根本不用娶一个无权无势的烟雨楼女子,她猜想他或许是因为上一世楚雁岿拿她挡箭的事而心生愧疚,所以才委屈自己想做些补偿。可她都已经渐渐放下了,客观来说,就上一世准备那般不充分的条件下,她根本没有把握能安全退敌,毕竟对抗的是西番的畏军。
楚修澜见她言语有所松动,顿时眉开眼笑:“我只认你就好了,那些虚名要来何用?”对他来说不过是娶个妻的事,他把紫菀当知己,很多事情上两人的观点不谋而合,是以觉得自己后半生会有这么个女人陪着过,也挺不错。
紫菀顿时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虽然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但想到嫁入楚家可以和上辈子一样前往秦苍关,她心里就激动不已,那是她的故土,她曾经站在城楼上久久眺望过的地方。
“那,我便嫁你罢。”她言语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不像是对这结果不满,也不像是充满希冀,只觉得是等到了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她收拾好包袱,安静上路而已。
“砰”地一声,封灵阁上好的木质朱门被人一脚踹开,紫菀震惊地看着门口满面煞气的上官祈,突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要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