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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锦灰堆 > 2:破梦钟声度花影(一)

2:破梦钟声度花影(一)(1 / 1)

 寅刻,大行皇帝黄舆进宫,嗣皇帝跪俟于隆宗门外,亲扶安奉于乾清宫。上谕以皇考遗命,奉妃母钮祜禄氏尊称皇太后,庄亲王、果亲王、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辅政。

苏拉把廊前最后一盏羊角琉璃风灯摘下,灯烬未残折出罩上的八仙图忽隐忽现,捧在手上微微发烫。白纱灯笼钩在长杆上,随风颤巍巍的摇摆升高,几欲熄灭的灯火透在素白薄纱上,刺得让人瞬目。乐善堂前几乘银顶轿舆系上白绢花结,长史提灯在前引路,府中女眷去妆成服,由使女一路搀扶上轿。

荣馨立于蒙蒙细雨中,目送富察氏的轿舆起行,眼前茫茫一色白好比八月霜雪。斜风扑起白绫的霉气呛人,她偏首以避,见身后高氏脸白如纸,正攥紧手帕咳嗽。格格黄氏擗踊拊心,一壁厢由仆妇挽掖,哀哭而至。荣馨未有却顾,静待轿舆抬到跟前,倒是高氏的使女开口道:“甫悉讣闻便哭晕过去一回,方叫醒转过来,如今又是这般……”后方轿舆落地,陪房的杨秦氏侧立褰帏,荣馨缓缓步入正襟危坐,轿帏落下之际不经意朝堂前瞥一眼,只见高氏低声吩咐,便有一乘肩舆架来,左右簇拥了黄氏上去。

乾清宫丹墀前烟霭甚浓,檀烟自鎏金香炉上密密麻麻的孔中钻出,在铜龟仙鹤间蟠蜿,缭绕若悬圃蓬莱。墀下哀声不绝,空气像糊窗的白面浆糊,黏稠得发腻,荣馨心底便如起了皱般,一旁杨秦氏似有察觉,附其耳语:“福晋切记循礼,哭必尽哀。”她却无半丝戚容,只觉远处有一抹亮色拂过眼梢,悄悄望去,宫门外织金九龙绮丹旐随风翩然,成了漫天缟素中最绚烂的一卷画。暖风杂烟缕熏眼,她怔怔良久,终是坠下两行泪来。

大殓既行,富察氏亲搀太后钮祜禄氏至乾清宫东暖阁稍歇,着荣馨等其余乐善堂女眷往东侧院落小憩。荣馨走在前头,忽听脆生生的一声:“侧福晋且慢。”她依言回顾,金明姝脸上脂粉未施,一双丹凤眼犹是灼灼,似要燎进人的心里:“黄姐姐哀恸深切,唯恐不支。”荣馨向后张望,果然见黄氏形容萎弱,近乎虚脱,心中正有盘算,一侧高沛茹已率先出列道:“适纔的肩舆何在,速来抬黄氏至耳殿歇息。”又令太医并一干伺候人等前往,乃转过来与荣馨言道:“妹妹年轻,想必还经不起这一出接着一出的乱子。”荣馨眉目浅淡仿佛一抹即敛,微微欠身道:“承蒙姐姐赐教。”却待众人赓续行时,低声嘱咐杨秦氏:“使人通报与太后和嫡福晋知晓。”

经东穿堂的南门而过便是东侧院落的昭仁殿,众人鱼贯入次间,有宫女侍茶上面果,金明姝落座南边椅上呷一口茶,“常听闻这昭仁殿中晦暗阴湿,只因前朝一位公主就是在此丢了性命,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瞧这故纸堆得一丝光不漏,满屋净是一股子霉气,连茶叶都变了味儿,这地方未免忒不吉利了些。”

北向末端坐的陈芝畹听了,遽然变色道:“可别叫旁人听得姐姐此话。乾清宫本乃天子寝宫,昭仁殿更曾为圣祖所居,大行皇帝自登极后至此每每思念难抑,方才移居养心殿去。”一语未完,上座高氏已蹙眉道:“金妹妹这说话毫无分寸的毛病还是没改,怕不是与那黄氏处久了也随着愈发轻狂了罢。”

珂里叶特氏搁下茶盏抿唇道:“好在在座皆是自家姐妹,一两句说岔了倒也无妨,福晋大量。”金明姝轻轻一嗤,“我说岔了便罢,福晋方才言及的那一位,我却不敢得罪。”她随手将茶水倒进香几上的铜胎黄地五彩珐琅花瓶中,“她如今可是咱们之中实打实的孝女,满宫里怕也就高福晋敢说她轻狂。”

高沛茹斜斜睨金氏一眼,粉面染上薄愠,却忍而不发,但闻荣馨出声言道:“要说这槛窗,不漏光才好,须知纸虽易潮,却也禁不得长年曝晒。”她本是和声细语,在局促的内室更显明晰。苏氏于是随之接话:“福晋所言甚是。早年尚在闺中,时有伏日于凉爽处曝书除蠹一俗,然而总不敢晒久了,唯恐变脆。”

“诸位姐妹学识渊博,是我粗疏了。”金明姝凤眼半弯,俛眉承睫,“总想着是姐妹间唠嗑几句,不打紧呢。”陈氏低低说道:“瞧着姐姐不爱此茶,不如让他们换藿香茶来,正好祛湿解暑。”金氏脸上浮一缕佻姣,努嘴答:“他们如今不正上赶着往里头挤么,何来空闲顾我?”她斜目看向陈氏,“好在我从不计较这些,要是换了你的黄姐姐,只怕又要闹上一出好戏。”

步步锦槛窗边微有些发黄,沉香淡薄自窗沿沁入,糊窗纸映出一团模糊青灰,金明姝瞅见便扬声问:“外边儿的是何人?”那人徐步走来,福身请安,荣馨认出是太后钮祜禄氏身边的宫女花瑞,遂瞥得高氏缓了脸色:“何事须得劳烦姑姑亲至,可是太后有所吩咐?”

那花瑞道:“太后念及黄氏哀戚,特遣奴才前来探视。”正好宫女引太医林祖成出耳房,言黄氏悲恸以致气消,醒转过后现服一帖甘麦大枣汤缓肝气。高沛茹则道:“有劳太后挂念。恰正黄氏既醒,姑姑不如随咱们一道看望,好让太后宽心。”话毕已教使女翠缨搀扶起身,众人于是施施随行。荣馨纔然起来,金明姝窈娆步近细语:“福晋适才可曾见得那高氏的脸色,难看得紧呐。”

荣馨轻扼腕上的白玉八仙纹手镯,淡淡说道:“国有大丧,人尽悲不自胜,容色难免清减。”金氏莲步凌波,襟袂的月麟香裛裛透出微涩,“想来是绿杨斋的风水养人,福晋字字句句有如莲花珠玑,教人听着顺心。可惜了,那地方往后也就住不得了。”

黄氏半卧湘妃竹榻上,许是闻得屏外钗环玎珰,睁眼欲起,金明姝忙上前执其手道:“你别急着起来,金尊玉贵的身子,禁不得折腾。”黄碧丝犹然泪眼汪汪,见了花瑞更是颤巍巍要拜下去,“奴才何德何能承蒙太后惦记!”

金氏妩眉弄颦,状甚关切:“宫中就数你娇贵,哀中守孝,天子不过席地寝苫,如今许你这般体面,当真是太后慈爱恩泽,哪里是我们盼得来的。”黄氏于是又啜泣起来,花瑞不迭劝慰:“太后感念格格孝心,殊赠与伽南香福寿十八子手串,好叫格格定心宁神。太后言一家子的人,日后也是正经主子,就不必谢恩了。”后有小太监呈上,陈芝畹侍侧望见,不由叹一声:“可是太后每逢礼佛时佩的手串?”花瑞颔首,众人心下暗暗吃惊,黄氏已哽噎难言,眼看复要气厥,急召太医覆诊,高沛茹经受不得一时攘攘扰扰,撇了翠缨的手顾自出次间。

高氏软步殿前廊下就栏杆而坐,听见后头元宝底履声碎碎,回首因问:“你们怎的出来了?”苏季兰扶膝半跪,柔声言:“福晋不许翠缨跟着。”高沛茹捏着丝帕揩汗,只道:“我腻得慌。”她容眸流盼若琅华,低低哂说,“你们瞧着里头那热闹光景,可像元旦承应永安亭学生唱的一出《文氏家庆》?”

苏氏与荣馨厮觑无话半晌,滴水檐前伸出一株萎薾的栀子花,零零落落的碎瓣飘落飒白裙裾上,荣馨才匆匆一瞥,遂听苏季兰细声婉转:“虽是杜撰,总算一出感天动地的帽儿排。”苏氏抿唇念一句佛,犹是一贯的温润而泽,“恁等日子,原是最忌讳说这些了。”

高沛茹掩袂殆噱,“有何打紧的,今后什么样儿的珍宝没有,我可不稀罕那赏戏子的。”荣馨撩拂素色实地纱单袍,那栀子花瓣便如白絮无声坠地,枯蔫得正合时。她自忖少顷方说:“倒不是顽笑,嘲己而已。”苏季兰缄默噫嗟颔颐,高氏看一眼荣馨,莞然道:“你虽年轻,倒也明白。”

荣馨见翠缨于不远处伫候,晓得是侍药的时辰,招手让其过来,高氏睇视唯有枯笑:“我只当嗣后没有苦日子了,到底是我轻看了。”她恹恹而立,青砖映出疏疏一缕仿若柳影,倚叠檐前低徊花阴,荣馨凝眸有顷,不啻怊怅沉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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