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晚已深,过晌的暑气还未全然消退,青石砖道上蒸腾着一片温湿,混杂几缕发霉的气味回荡在深长甬道之中。两旁灯火点簇若星,错错落落的晃漾,烟痕飘在空中,竟似一丝一缕的魂魄缭绕,流连于金瓦红墙间弥留不去。绿色布衫的小太监三三两两,立在墙下拿扫把杆子去扒爬墙虎,其中一个机灵的见有轿舆款款经过,一看那架势,晓得是福晋命妇的软轿,连忙拽了身边人一同回避,但瞥不远两排宫灯流光溢彩般蹁跹而近,迎面向着轿舆逼来,纱灯熠烁经暖风轻轻一拂,只觉那上面描的百蝶呈祥图如同活了一样,直要扑到眼前。
“主子,前面是齐妃娘娘的采仗。”绾约贴着轿帏小声道。翕和闻悉心中暗道不妙,知道怠慢不得,随即搀了绾约的手下轿请安。齐妃李氏斜倚步舆,一身玫红色金线五福捧寿缎面旗装,珍珠点翠满头,耳旁一支赤金玛瑙流苏垂落,倦慵一抬手,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四福晋。”
翕和恭谨谢恩,看齐妃妖娆微笑,顺手一捋鬓边盈翠的流苏:“我也有许久不见你了,到我宫里去坐坐罢。”翕和脸上一凝,只沉静应道:“娘娘盛情,自当不应推辞。只是延禧宫已摆棋待我,怕是无福承蒙娘娘一番美意。”李氏听得此话,突兀轻笑,那笑纵然浓艳,却透出些微苍凉,更深了她眼梢为风霜所残败的姿色:“也是,如今万岁爷寥寥三子之中,就数四王最得圣心,你又怎会自降身份与我这罪人之母徒费唇舌,你自是头一个不待见我的。”
翕和心头紧紧一颤,仍旧不卑不亢:“娘娘乃万岁亲封嫔妃,贵为儿臣的额涅,儿臣不敢不尊。”齐妃却霍然作色,目光锐利似刀直睨翕和:“我不是宝亲王的额涅。”翕和双眸乍暗,若有冰凉蜿蜒在背,忙不迭俯身跪下去。李氏眼中含了几分轻蔑,哼一声道:“我只道四王心机深沉像极了景仁宮那个贱人,不想他的福晋也是如此,真是叫人恶心的一家子。”
翕和眉心突地一跳,只觉掌心汗意涔涔,心头千回百折的委屈不平,像划在风口浪尖的一叶轻舟,任堪西风吹恨浪淘尽。“儿臣以为,只要娘娘愿意,合宫阿哥公主,皆是娘娘儿女。”李氏气焰愈发炽盛,忤色嗔诟:“胡说!我亲儿遭罪时,又有谁把我当作额涅看待过?还不是一群狗仗人势拜高踩低的小人!”寒月光困在朦朦夜雾里,映出她一张脸瘦削惨白,网满血丝的目中攒出一滴泪慢慢淌下,沾湿衣裳上的五福捧寿图,那泪渍徐徐洇开,仿若新绣的牡丹。
怨鸟划然夜啼,嘎一声割破浓重夜色,叫人不知更漏永。年长的宫女于肩舆旁鞠躬踧踖,悄声低语,翕和眼目敛垂,只瞧见青石砖地上糨糊黑泥似的一团,辨不清是谁的影子,仿若浓雾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沼。复起首时,华灯错些远去,映着所及之处宫隅重仞,那长街甬道极深,不啻了无尽头一般。
因着贵妃随扈圆明园,翕和依礼于延禧宫昏定毕,又同裕妃李贵人等手谈两局,见月光渐寒如水纔待告归。乘轿沿东路经御花园一直往西行,拐过乾西头所后再行走须臾,翕和蓦然记起一事,因问:“小阿哥可大愈?”绾约便答:“照看的罗太医说,小阿哥因外感寒邪犯肺,连夜咳嗽发热,已开了方剂供小阿哥服下,只是阿哥尚幼,缠绵病中时久未免羸弱,故调养需时。”翕和隔着淡松烟色的幨帷低低噫嘘,与绾约说:“上回打的那平安扣络子,你去取来罢。我到季兰那里看看。”
抬轿的得了听令,步伐稳当无声穿过一道垂花门,经过掇石叠山小景,再入轿厅。翕和由绾约扶着下轿,款然绕进抄手游廊,灯笼晻暧缀映在庑壁上的苏式彩画,那青山碧水淡泊精致,却不同于一般大家之风,依稀带浅微闺阁绰约意趣。海棠门前一个使女垂立,认清来者,问安后引翕和往东次间稍候,不出片刻,苏氏掀帘进内行万福礼:“给嫡福晋请安。”
两人寒暄几句,正命人上了夜宵,翕和看向雕花靠背玫瑰椅上悬一幅《蟠桃图》,笑说:“妹妹又得新画。”苏季兰低头含笑:“旧时有闻御史邹大人与妻恽氏擅山水花卉,尝秉烛合作《蟠桃图》,我有幸一觑,闲来临摹作之,笔法粗略,教福晋见笑。”翕和恬然道:“瞧那笔法练达,蟠桃累累初缀栩栩如生,形神俱佳,王爷见了必然欢喜藏之。
苏季兰的笑比水墨要淡:“我这样小家子气的画作,平日里绘着顽也罢,何必拿来献丑。”丫鬟沏上滚烫的茶,摆新蒸的藕粉翡翠软糕,见翕和品尝斯须,苏氏方又道:“万岁爷当年曾亲口言福晋笔法工绝,有赵家之态,如此才高咏絮,妾是万万及不上的。”
“我师承福敏先生,自小临赵体行楷,字里行间反倒少了几分清婉柔态,你一手精工小楷淋漓,亦似管仲姬遒媚妍丽,却这般妄自菲薄,教我何如?”翕和攲枕梅花髹几吃茶,苏氏听罢只是笑,看翕和略略一指,“都说江南女子入微如画,看这糕点便知道了,雅致如在细品苏杭小桥流水之景。”
灯芯噼啪两声爆出火星子,苏季兰让伺候的丫鬟撤去灯罩,自己挨身仔细剪那烛花,清减侧颜落在窗纸上,似一道淡朴的剪影经不住烛光摧残瑟瑟颤动。“我虽是姑苏人,却于桐城长大,从前烟雨水乡情态早已淡去许多。”她总是带笑的,那端庄笑靥仿佛是牢牢钉在脸上一样,“若论能将江南风情化作盘中飧的,非芝畹妹妹一双巧手莫属。”
翕和敛裳起身,顾盼满墙画轴,踱至画屏前细细端详,八色花棂格里嵌上仿北宋徐崇嗣作的没骨图,墨水色笔皆融为一体,丝毫不见痕迹。“芝畹手巧,却不及你心细。”话音未落,使女来报小阿哥退热入寐,翕和对苏氏言:“与你一时兴起谈书论画,倒叫我忘了。”绾约在侧捧上锦匣来,“这是拜月家宴时贵妃赏下的平安扣,我同高氏闲来打了络子来配它,想着送给几个孩子戴上,好保平安顺遂。”
苏季兰矜持蹲身敛谢,随翕和蹀躞两步后坐回榻上,摇着白绢双绣菊花梅烙柄团扇纳凉:“难怪前两天见大阿哥身上佩的六花络子分外别致。”翕和微哂,眉目间极闲和:“那是沛茹给打的,见那孩子喜欢,昨日还多给做了个福寿如意的鸡心荷包。”说着不觉温声轻叹,“只因永璜至孝,满七除服前未佩斑彩罢了。”
苏氏听如此说也只有太息,“大阿哥如许懂事,又得福晋疼惜,想必其母于九泉之下也能安息罢。”翕和点头,凝眸紫薇落瓣自碧纱窗下拂入,缓缓言道:“富察氏的事办得仓促,也由不得那孩子见上一面,真是苦了他了。”苏季兰轻轻一嗳,默默少顷才道:“而今想来,不见倒也并非坏事。毕竟大阿哥自小落下那症候,最是禁不得恸。”
月色临窗随花过,疏影淡淡落东墙,又见灯下残烛摇风,簌簌窗纸飐若凄咽。翕和不觉恍惚低吟:“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苏氏闻之动容,以细绢揩盈盈泪花,桔梗紫罗裙上的木兰青凤蝶苏绣华色灿然,与她蜡白的脸色不甚相衬,“子母分离兮意难任,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文姬诗中也都写尽了。”
二人寂然有顷,又再絮絮聊起书画雅事,取来晋时顾恺之《凫雁水鸟图》临笔赏玩,眼看夜色渐浓,陪侍的喁喁进言两句,方要收拾了散去。翕和笑说:“待贵妃回銮,小阿哥病好,咱们带上几个孩子一起到景仁宮去请安吧。”苏季兰答应下来,柔声对绾约嘱托:“夜里风渐渐起了,别忘了给你们家主子多添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