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预感果然应验，仇国的突袭是在一个月夜进行的。

还好这几年，我们始终没有放松防卫，迅速回击，很快便击退了来偷袭的那支军队。从一个垂死的敌兵口中，我逼问出了相思的消息。

原来相思几日前去世了，仇国却密而不发，准备趁机反击。

几日前……几日前……莫非就是相思入我梦中的那一天？她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么？

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懊悔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和亲根本只是权宜之计！新王刚登基，根基不稳，加上连年征战，民怨沸腾，他不过是借此修养生息罢了！如今，他们准备好了，自然也不需要相思了。

我根本不敢去想，相思为何会突然离世。

我的相思啊，那么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相思啊，她还那么年轻，怎么会突然离世？

击退仇国偷袭的军队后，我们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我坐在晦暗不明的天色里，闭着眼，风里翻涌着甜腻的血腥味，一阵一阵，由远及近，宛若仇国美酒一般浓烈。

远远地，天地间似乎有急促的雨声传来。我疑惑地睁眼，然而只见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我再一听，原来却是马蹄声！

看来更多的敌兵正在赶往这边，马上，就会有一场苦战。

我苦笑着起身，朝着上离的方向，重重跪下，满眼含泪。“父亲……”我话刚出口，喉间竟然一阵酸涩，再难成言。

天色渐渐发白，渐渐升起的朝阳将天边烧得一片血红，好似翻滚不息的血海。我来到军营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

此处地势较高，登上土坡，就能看到盘踞在茫茫大漠的仇国皇宫。这土坡上横七倒八地生长着几从红柳，其枝淡红，其叶碧绿。正值初夏，红柳枝上缀满了粉色花朵，花细碎而繁多，轰轰烈烈，如火如荼，与金色的黄沙交相辉映，甚为动人。

——真可惜，不能带你来看……

看到那花的第一眼，我莫名觉得相思会喜欢。也忘了有多少个难以成眠的夜晚，我点着篝火，坐在这土坡上遥遥远眺。

更重要的是，在那里，有我为自己准备的的坟冢。

我早就决心埋骨于此，只是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突然。

我甚至还没有准备好墓碑，只能随手削好了一块木板。

我拿出怀中的短刀，一下一下，用力地在木板上镌刻，“这么简陋，你肯定要怪我了……”

木屑纷飞，我的手也被粗糙的木块划出道道细碎的伤口，墓碑上染上了点点殷红的血迹，宛如盛放的桃花。

“夫，阿渊，妻，相思……”我抚摸着墓碑上那深浅不一的刻印，不由一阵苦笑。时至如今，我竟不知道该刻点什么，只能草草刻了这几个字。

——原来，每一次，我都不能好好与你道别。

有时间的时候，我没有勇气，而等我终于鼓起有勇气时，却再没有了时间。

我又从怀中掏出一串红豆手链，这链子，是父亲放在家书里寄过来的。

整封书信里，父亲都在跟我道歉，自责自己错估了形式，自责自己许我去从军，自责自己无法改变圣意……看着父亲龙飞凤舞的字迹，即便隔着千里万里，我都能清楚地感受到，父亲的痛苦。

曾经，是父亲一手将相思送到我身边而阴差阳错中，又是父亲将她从我身边推开。呵……或许正如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我们的离别也是在劫难逃。这乱世江山，早为我们说定了永别。

我把链子小心翼翼地缠在我的短刀上。这是我五岁的时候，祖父送我的礼物，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离身。我将它们小心地埋入土中，看着黄土一点点将它们掩埋，竟有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狠狠地砸在地上，溅起飞扬的灰尘。

“等我，相思。”

大漠的晨风中，红柳的繁花微微颤动，像是无声的应答。

仇国的军队在凌晨时到达，那真是一场苦战。

角声四起，狼烟漫天，兵戈交击的声音吞噬了旷野，士兵的嘶吼声更是直冲云霄。我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我眼前倒下，他们充满朝气的脸上血肉模糊 ，失焦的眼睛不甘地望着天空。

我骑着战马，杀红了眼。终于，有数支利箭射中了思乡的脚，我重重地从马上摔了下来。我们的援军来不及赶到，寡不敌众，我早就多处负伤。

我挣扎着想从地上起身，敌国将领忽然骑着战马向我疾驰而来，有劲的马蹄狠狠地从我身上踏过，撕裂般的疼痛让我的大脑都有一瞬间的空白。我拼命咬紧牙关，用着最后一点力量，抓起手边的刀，用力朝马腿砍过去。

“该死！”伴着怒喝，泛着寒光的刀刃迎面落下，冰冷的锋刃瞬间贯穿了我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甚至来不及痛呼，没入身体的锋刃又被快速拔出，溅起的鲜血落在我的脸上，尤自温热。

“阿渊！”承影撕心裂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却再没力气回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周围是冲天的火光，战场的上空似有大雁飞过，啼声悲凉，一如呜咽。

空气里，不断有温热的血液溅到我脸上，顺着我的脸庞蜿蜒而下，将我的视线染得一片血红，时光好似流转回昔年，那个被血色残阳笼罩的黄昏。

恍惚间，我又看到了相思，她还是穿着当日那件火红的嫁衣。大风吹得她衣角翻飞不定，偶尔扬起的裙角下，是皓如莹雪的双足。

我就那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着她赤脚走在烽火遍地的战场上，看着她一步步向我走来。

“相思，你……是来……接我吗？”

她没有说话，轻启朱唇，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靥。那一刻，我几乎是狂喜般的伸出手去。

她突然俯身朝我靠近，在我耳边，吐气如兰，“不，我来和你永别。”我愕然抬头，她的表情却在那一刻突然变得狠厉决绝，“但愿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再见！”

“相思！”我绝望地伸手拉住她，可我的手碰到她衣角的那刻，她的身体竟像大漠的沙尘，猝然四散在风中。

——相思啊，你是不是至死，都不肯原谅我？所以，即便是像梦境中那般，看着你背影的机会，都不愿给我了。

我的意识愈发模糊，无数的记忆如大雪般纷至沓来，哭泣的娘亲，淘气的妹妹，严肃的父亲，笑嘻嘻的承影，还有，面无表情的相思……他们如潮水般齐齐涌来，又如烟火般骤然消逝。

想我这一生，家国大义，三纲五常，一件件，一桩桩，像沉重的枷锁，拷着我前行，劳累不堪。而如今，我终于能抛下一切。

只愿来世，我能栖身大漠，做一只翱翔蓝天的雄鹰，上天入地，再无束缚。

——那时候，我必定再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到你。

等我，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