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对面新开了一家面包屋。
一开始面包屋做的面包并不是太好吃,然而生意兴隆。一段时间之后面包屋的手艺迅速有了长进,做的面包开始让人赞不绝口了,于是生意更加兴隆。常看到有退役的军人光顾,或许是老板冷峻的面部线条吸引了这群戎马生涯的男人们,反正对面的面包屋成为全城最受军人欢迎的一家,偶尔甚至有人穿越半个城市来买一袋虽然美味但也相当普通的热气腾腾的刚出炉的烘烤面包。
面包倒是普通,然而面包屋的老板却是个不普通的人。我当然没有嘲讽他身高的意思,但是初次见面的时候,望着背影,还以为是面包屋的小辈前来帮忙,直到正面看到他的脸才发现那是一个消瘦的矮个子男人。他不怎么笑,和那些面包屋的老主顾一样拥有军人式的严肃表情和冷硬线条,脊背挺得笔直。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典型的笑眯眯圆滚滚和蔼可亲暗地里宰人一刀的面包屋老板。但是他的面包屋生意兴隆。
转眼又是军人探亲假到来的日子,面包屋迎来了一年一度的销售旺季。穿军装的士兵三五成群地光顾,人手一袋面包地提回家去。不知从何时起面包屋又雇佣了一位新店员,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这真是一个正确的抉择,这样的旺季只有老板一个人实在是忙得团团转,尽管他永远都是一副沉着严肃的表情,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焦躁。新店员也很快和军人主顾们打成一片,亲密无间,甚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和一男一女两名年轻的军人顾客在面包屋门口畅谈。老板对他的玩忽职守睁一眼闭一眼,自己承担起了整个下午的面包屋工作。
说真的,老板也是个不错的人。尽管他并不太喜欢笑。
傍晚没有什么人的时候面包屋就准备关门了。玩忽职守了整个下午的新店员忙前忙后地为老板收摊,我想他一定是心怀愧疚。新店员有一双明亮好看的大眼睛,算得上英俊,当他在店里的时候会吸引一些女孩子驻足,但老板吸取他玩忽职守的教训,不断支使他做着做那,就是不给他热情招呼这些女孩子的机会。他能够放羊整整半天的权利被老板收回来,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尽管如此老板和新店员的关系依然很好。他们共同住在面包屋,过着悠闲自在的好日子。
战火乍熄的现在,人们总是希望过些悠闲自在的好日子的。
断了一臂的男人,雌雄莫辨的士兵,漂亮的金发小妞,长雀斑的不良少女,表情沉静的东方美人,还有秃顶的成熟军人,面包屋的主顾各式各样,五花八门。老板和那位断臂男人老友似的熟悉,当他来买面包的时候老板扔下了工作和他坐在窗边的茶几旁聊天,一聊就是半个上午,徒留新店员自己忙得像颗陀螺。我想他一定是报复。新店员每过一会儿就扁扁嘴暗瞟老板一眼,老板慢条斯理地喝着红茶,就是不理他。新店员于是也只好叹一口气,继续烤他的面包。
新店员的确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虽然被老板故意忽视,但他仍然热情满满地对每一位进门的客人高喊:“欢迎光临——”
所以在军人放探亲假的时候总能听到街对面面包屋内热情洋溢的“欢迎光临”声,干脆利落,激情四溢,觉得就连日子都变得阳光起来。新店员用他的热情点亮了面包屋和老板死寂冷硬的表情,也用他的热情点亮了街坊四邻的生活。老板的心情变得更好了,不再吝于给出自己的微笑,在闲暇无客的时候他们坐在窗边,老板亲手给新店员泡茶。老板泡红茶的手艺甚至高于做面包的手艺,新店员也喜欢老板的红茶,喝茶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也能看到新店员脸上的满足表情,那双绿色的眼睛透着亮光,宝石般闪耀。
有新店员在的时候面包屋最是生意兴隆。
然而一切总是周而复始地循环,当探亲假过了之后面包屋的日常就又恢复了老板独守烤箱的日子,军人们回到队伍中继续为保家卫国而训练,新店员也随着他们消失在面包屋的空气中。有一个早上新店员和老板在面包屋门口紧紧地拥抱,老板安慰地拍着新店员的背,沮丧的情绪在空气中飘来飘去,直到新店员离开面包屋之后还久久没能散掉。从此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听不到面包屋内热情洋溢的“欢迎光临”声,老板一个人坐在窗边喝红茶,第二个杯子是空的,没有断臂的老友也没有年轻的店员,老板表情沉静,动作优雅,不怎么笑,面部线条严肃冷硬,脊背挺得笔直。那动作真像一个军人,或许他还念着刚刚过去的忙得像陀螺一样的销售旺季和接连不断的在军队供职的老主顾们。
经历过热闹的时刻才发现老板其实还蛮孤独的。
但是面包屋仍然生意不错。没有了形形色色的年轻军人,退伍的老兵们又一次成为面包屋的主要客源。老板现在有了更多的时间和他们聊天,那些老兵们历经沧桑,往往带着这里或那里的伤残痕迹,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现在没有新店员老板也能够忙得过来了,他的时间在烤面包、聊天、接待客人和在阳光下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喝茶几项活动中慢慢度过。不过有时候老板也会犯一些错误,比如像新店员还在的时候一样叫他递某样东西,发觉之后他会深深地叹一口气,我想他一定在想新店员。老板和新店员是面包屋的生命线。
每天老板都冲着新店员离开的那条路沉思,那条路也是军人们出城时走过的路,宽敞平坦,人来车往。朝阳给这条路染上明媚,晚霞为这条路披上红装。老板的生活安宁而平静,悠闲惬意,但老板却渐渐地不再坐得住。
老板开始大肆打扫起面包屋。
彻彻底底地,弄干净每一个角落,擦干净每一个缝隙,老板以前就是这样酷爱洁净,但现在做得更加彻底。他穿上围裙、戴好手套,一遍又一遍地擦干净窗台和茶几,面包屋被他打扫得闪闪发亮。当所有角落都被清扫一新之后老板又无事可做了,他开始擦一些奇怪的器具。长刀或者别的什么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都是士兵必备的武器。或许老板真的是个军人,而不是仅仅像个军人而已。或许他是个退役的军官,所以相熟的士兵都照顾他的生意,所以面包屋生意如此兴隆。脱离了生死场的老板过起了宁静的普通生活,可他现在似乎又怀念起了血肉横飞的沙场。
老板为自己找了各种各样的事做。后来面包店甚至推出了“买面包赠送立体机动装置模型”的活动,那模型活灵活现的,他的手还真巧呢。
最后当军队凯旋的时候老板紧皱的眉心终于松开了。游街的队伍中,左臂负伤的新店员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远远地冲着站在闪闪发光的面包屋前面的老板挥舞着完好的右手。听说那是这场战役中最棒的英雄,年轻士兵艾伦耶格尔,英勇善战,坚毅果敢,眼睛中闪烁着不熄灭的火焰。新店员在做店员的时候是名好店员,想不到做士兵的时候更是一名好士兵。
难怪他只在探亲假的时候出现。
难怪老板在战争开始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开始不安地四处找事做——打扫面包屋,擦干净武器,做起小手工……
原来如此。
新店员艾伦因为负伤所以争取到了一个长假。于是面包屋又出现了热情洋溢的“欢迎光临”声。这一次老板不再支使他干这干那,甚至在他主动要干这干那的时候还会毫不客气地敲他的脑袋。艾伦迫不得已,只好时而坐在窗边,时而蹲在门口,时而观察蚂蚁,时而观察云相;当有客人来的时候热情地招呼进来,当没有客人来的时候就有规律地隔一段时间打扰一次老板。老板就像纵容他在最忙碌的时候与客人长谈一下午那样纵容艾伦的无所事事和接连不断的骚扰行为。最开始是从背后接近,来一个轻轻柔柔的拥抱;很快就敢于在脸上留一个轻巧迅速的吻。老板警告地瞪他,他就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下一次又趁着没人的时候扑上去留下另一个轻巧的吻。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艾伦似乎并不是所谓的“新店员”,或许他是在和老板同居,只是顺便来店里帮忙。
当傍晚人们都回家去了的时候面包屋又是准备关门的时刻。艾伦在门口带着骨折的左臂练习格斗技,老板订对账本,收拾好面包屋,擦桌擦地准备关门。晚霞默默地给街道铺上一层橘黄色,艾伦绿色的眼睛依然闪烁若宝石。老板站在门口看他的干脆利落的动作,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身姿挺拔,这确实是军人一样的站姿。看了一会儿老板对他的动作提出异议,然后亲自示范,接着是两人过招,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棒的过招表演。老板的动作比艾伦的更加简洁有力,几招过来就能够制住艾伦,然后停留在最后一步,不完成最后的攻击。平缓有力,认真出击,却并不互相伤害。
被老板擦得锃光闪亮的面包屋反射着晚霞明媚的光线,将这样一条普通的街道渲染得童话似的美丽。艾伦和老板过完了招,又发起了一个紧密的拥抱。不出所料地,他又偷亲了老板的脸,这次老板没有瞪他,反而也亲了回去。艾伦的脸有一点红了,能看到他绿色的眼睛里闪耀着亮光。这就是平凡街道上平凡面包屋中平凡的爱情故事,不声不响也不激烈,他们从战场上走回来,到闹市中开始全新的生活。这里有面包热气腾腾的香味,死里逃生战友的陪伴,人来人往的大街,一年一度由探亲假引起的忙碌季节,矮个子的退役军人亲手泡的红茶,年轻士兵引领的游行大军,还有干净到每个死角都不留灰尘的面包屋。轻松的,愉悦的,悠闲的,战后生活。
这就是面包屋宁静安闲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