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过,吹得桃花伴细雨而起。
他撑一把青墨色的油纸伞,手中的酒杯还冒腾着热气,在山谷中的桃花树下赏花。
花酒,花雨,美人。美人花酒接花雨,花雨落至花酒中。
整个山谷,都是迷人的桃花映衬出的色彩。虽春寒未去,但依然有三三两两的彩蝶扑棱着翅膀飞在花枝间。
撑着油纸伞的人儿朱唇微启,“只剩下两年半了。但余生留这繁华的在人间,也该是值得了吧。”
美人儿不是人类,而是山间的鬼物。七月半,鬼门大开。他受不住阴间的寂寞,想多看看人间的万物。人间的东西,与阴间可是天差地别。人间有娇艳的鲜花,泛着淡淡清光的湖水与山林里郁郁葱葱的草木;当然,最重要的,便是那具有感情,具有生命的人类了。
因为贪玩而失掉回到阴间机会的美人儿,只剩下三年的寿命。但是,过完了这三年,他就将灰飞烟灭,失去转世轮回的机会,化成天地间一缕精纯的灵气。
他的名字,妘子慕。念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个男人的名字,反而像一个柔弱娇艳的小姑娘。不过,他确实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正是因为如此,才惹得村中的姑娘们将他堵到悬崖边,令他跳崖自尽。他终是不想留在充满恶意的人间,纵身跳下了悬崖。
下落的过程中,他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身体,轻飘飘的。下一秒,美人儿便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身体落在山谷中,四分五裂。
他想哭,但这已经不是人的身体了。
他哭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渐渐向现实妥协,成为了一只等着人来超度的鬼魂。过去几十年了,山谷中种上了桃花,可是他的尸体已经腐烂,还是没有人来为他超度,将他的遗体入土。
他走出了他坠亡的山谷,想回人间看看。
可是,他走出山谷,回到小村庄时,村里的人一个个面色青白,就像那死去的尸体的颜色。妘子慕知道自己来到了阴间,再也见不到人间的朝暮。他想回到开满桃花的小山谷,他往回走,才发现那里也如村庄那样阴气森森。
隔了几个月,众鬼们开始像发了疯般喜悦,妘子慕问他们为什么如此兴奋,他们说,因为鬼门要开了。
妘子慕生前读过不少书,那些关于鬼怪异事的书籍自然也没少看。他自然知道,鬼门开就意味着他可以回到人间,离开这群没有生命和感情的东西。
开鬼门的日子到了。七月半,人们所说的中元节,家家都会为死去的先人烧纸钱,让他们保佑自己与自己的下一代平安。
他知道自己的家人早已去世,自己在世上早已了无牵挂,所以刻意不去看那些烧着纸钱的人。
最令他留恋的,就是他坠亡的山谷。
人间的山谷,不像阴间那样阴暗。
当时已经是夏末,桃花早已凋零,只剩下开始发黄了的树木。
但是那些树木在夕阳的照耀下,也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这让他想起了他的童年,他与同伴一起在这里爬树,摘果子。
谁知道,他想到这些便睡下了。
在梦里,没有一张张青白蜡黄的鬼脸,也没有村庄中姑娘们憎恨厌恶的嘴脸,只有人们的笑颜与欢快的笑声。一睡,便是睡到了第二天早晨。
鬼物,本不应该睡着,可谁叫这里是阳间呢?
得知鬼门已关,自己无法再回到阴间与众鬼为伍时,他有些焦虑。因为,若是一只鬼没有在鬼门关闭前回到阴间,而是留在阳间,三年后就将灰飞烟灭,还不能晒到猛烈的阳光。
他只好认栽。“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吧,不用转世轮回,再见到他们的嘴脸了。”
再次回到人间,第一件让他担忧的事儿便是他的衣服。
醒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全身光溜溜的,上面没有任何一个部位覆盖着衣物。虽然还没有入秋,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冷。
实在找不到办法的他,沿着山谷向前走。因为在在山的那边有个镇子,他可以凭借自身为鬼的能力隐匿起来,到服装店里偷衣服。
他走到镇子时,天色已经漆黑。
这是一家不是很大的服装店,店里的小厮正准备关门。妘子慕隐匿起身形,溜进一堆衣服中间。突然,店里的小厮转过头来。
“谁!谁在哪里!”小厮大叫,似乎是收到了惊吓。
“可能是风吧。中元节昨天都过了,还疑神疑鬼的干嘛?”另一个小厮拍拍他的肩膀,给他壮壮胆。
“谁告诉你我是怕鬼了。走,吃饭去。”
妘子慕松了一口气。虽然他隐匿了身形,但是有人过来触摸,还是可以碰到他的身体。不过,现在两个小厮已经放松了警惕,妘子慕等他们走后可以想拿多少衣服拿多少。这时妘子慕心中不禁暗喜。
两个小厮锁好了门。妘子慕从衣服堆中钻了出来,胡乱掳了几件便用穿墙术出去了。当然,他还没有穿衣服。
一路上,他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将衣服穿上。街上的人很多,很是热闹。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团空气带着几套衣服和两双鞋在移动。
他出了镇子,很是兴奋。他正想把衣服和鞋穿上,却看到了一个年轻猎人。他似乎刚上镇去卖打来的野味,现在躺在地上,像是在睡觉。
妘子慕对猎人鼓鼓的钱袋有些兴趣。他现在也类似于人,具有人的身体需求,也需要吃饭睡觉。所以,钱对于他来说是在人间生存必不可少的东西。
他试探了一下猎人的呼吸,发现猎人的呼吸已经停止。在猎人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妘子慕拿了钱袋便走了,地上只留下猎人的尸体与尸体中的血水。
“真是虚惊一场。”他感叹道。
寒露降在月光下的美人儿身上,夜晚的星光照得山谷一片宁静安详。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水汽,混合着泥土草木的潮湿,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潮湿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