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七年末,皇帝正式任命太监俱文珍监领神策军兵马使,月霜行领禁军总统令职责未变,但神策军作为京畿九门五万禁军中最强大的一支却由此落入宦官手中。太子早年授命监国时为整顿“宫市”一事与宦官不合,宦官分典禁军对太子拥护派来说无疑又是一记重创,京中传言道是京兆府“龙雀”一案的阴影,事情虽已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可明眼人都知道那个教坊舞姬无疑是充当了替罪羊,背后隐藏的势力却不得而知,皇帝到底还是放不下“天祚尽,龙雀出,江山易”的诅咒。
然而,就当朝野揣测纷纷之时,又一道天子诏令下发自门下省,擢升吏部侍郎韦执谊任中书省右拾遗,可自由出入禁宫,建言纳谏。韦执谊乃韦贵妃之兄,与东宫的关系不言自明。这么一来,两派倒像是打成了平手,局势又变得更加破朔迷离。于是,朝堂关注的焦点又不约而同地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尚未填补的京中要职上——内卫左司。
自关长岭叛乱以来,左司一职始终空缺,内卫大权由海东来一人独揽。秋后吏部公布了台省清要与各地官员的考核结果,其中也不乏能干胜任之人,只不过碍于赤帝的威慑,无人敢在朝堂上公开进言,私下议论暗中觊觎的倒是不少。可也许是出于对海东来的信任,皇帝始终对此事避而不提。
如今年关将近,各国按惯例遣使臣入京朝贺,各州内卫上下早早严密防范起来,暗中紧密调遣,唯一人马首是瞻。
兰玛珊蒂离开海府那日,刘康天刚微亮就过来帮忙打点,不知为何,他从心里还真舍不得这姑娘离开,跟随大人这么多年,进得来海府的女子不是没有,且各个算得上貌美倾城风华绝代,可没有一个能留得多过一夜,恐怕以后很久也不会再有了。
“兰姑娘,太常寺的人前日来过了,有负责姑娘出行的内侍省公公来接姑娘出府,这会儿人大概应该已经在外头了。”刘康笑着朝门口瞧了瞧。
“多谢刘管事。”兰玛珊蒂微微颔首,转身望了望那幢飞檐斗拱的书房,眉心微蹙。
“大人一早便入朝了,唉,可能又有事情了……”刘康站在兰玛珊蒂身后,目光也顺着看去,一袭雪白的襦裙映衬着海府耸入长天的青松,即便是在这阴蒙蒙的初冬天色下,也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兰姑娘,叫我刘叔吧,你孤身一人留在长安,若有什么需要,大人不在的话,到府上找我就行。”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打好的包袱和裘衣递给兰玛珊蒂。
兰玛珊蒂接过他手上的东西,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将那件裘衣披在了身上。
徐安德看到兰玛珊蒂走来的时候,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了下来,他心想,这姑娘这段日子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啊!可定睛一看,瞧见她身上披的紫貂裘,还有那张微微红润的面颊亦不似先前那般清瘦,心里又陡生疑惑——世人不都言一入内卫便如下地狱吗?他心中正嘀咕着,一抬眼看到站在她后面的人,越看越熟悉,直到那人挑眉开口道:“公公真是贵人多忘事!上回的小团龙喝得可还尽兴?别忘了,小小一饼,价值百金呦!”
徐安德脑子里刷地闪过一道白光,口中“你你你”地念叨着。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及地,身体哆嗦地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兰玛珊蒂心头一跳,敛起襦裙快步跑出门外。
海东来身穿红色朝服,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门前,双眼微眯看着伏在脚下的人。
“你慌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捧在了一双白皙柔细的小手中,被轻轻地前后翻转着,“还好,看来是止住了。”她仔细地上下检查了一番,才放心地呼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角不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沉声道:“还好,赶上了。”
“嗯?”
“走吧,我送你一程。”说完,又转眸看向徐安德,“你是韦贵妃选来的人?”声音不大,却令人感到一股极度的压迫感。
徐公公已是话不成句,只顾着使劲点头。
海东来上前半步,微微皱眉,“你究竟在慌什么?”
兰玛珊蒂看看后面刘康忍俊不禁的样子,无奈地莞尔:“海大人,你真的……”她顿了顿,上前扶着徐公公坐上车辕,轻叹道:“真的人缘很差。”
……
“徐公公人挺好的。”
“我没说他不好。”海东来一面说着一面撑起红伞。
徐安德挠了挠头,刚要去牵马嚼子跟上二人,就感觉膝盖被人狠狠地绊了一下,爬起来便撞上那“茶博士”的一道白眼,心中更加迷惑万千,如同掉进了这初冬清晨的蒙蒙大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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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长街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苏醒,各行店铺依次开张,迎接着新一天的宾客,波斯的珠宝,天竺的香料,大宛的宝马,江南的茶叶,蜀地的锦缎,塞北的皮毛……
他们走在人群之中,一个不屑一顾,一个冷淡平静,人们看到那抹血色的鲜红纷纷自觉地躬身避让,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有时被风吹起而碰触的发丝。
东市坊角那对耍长刀的年轻夫妇和往常一样,女子低头仔细地为丈夫缠绕着刀柄,男子在妻子身旁专心地练习马步,两人时不时地含笑抿嘴偷看对方一眼。
“这个很有趣吗?”海东来注意到了兰玛珊蒂的视线,也慢慢放缓了脚步。
她轻轻瞥了他一眼,“耍刀弄剑自然入不了大人的法眼。”
他勾唇笑笑,“也不见得。当年公孙氏的剑器舞应当值得一看。”
“以剑起舞?”兰玛珊蒂侧头看着他,眼里闪了一丝好奇的光。
“可惜,失传了。“话题又一转,“还在想“龙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