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早上,祖父就露了两手,下厨煮了朝食。父亲是一如既往地出去吃,说是做买卖别人会请。而母亲是在朱家就可以吃。
我们家只有飧食不与别家同,推迟到戌时再开饭。也就是太阳落山,夜将至而未至的时候,这时母亲也就回来了,由她煮食。刘婶常说母亲的厨艺很好,不知为什么到了朱家也只能给伙房打个下手。我道是朱家大厨还要学历呢!肯定很厉害。
“小野猫,”祖父喊我,“来尝尝小青豆。”
我坐在我的专座上,满头黑线。我问过母亲为什么大家叫我小猫咪,她说,
“因为你早前才学爬就会爬到房梁上,有一次把头钻进窗户格子里,拔不出来,哭着叫人来,差点让你父亲把窗户都锯了。这你可记不记得?”
欸,哪是啊!我还没等父亲拿来锯子,不也自己把头ba出来了么?都怪自己一时心急,莽莽撞撞地,本来一直都钻得进去,只是一时半会儿等不及,就大喊起来。等人来了,换个头型就又站在窗台上了。
“她牙才长几颗?怎么嚼得动?”祖母打下祖父伸到我的小碗里来筷子,小青豆一下就跳下筷子,掉我碗上了。
我用匙羹舀起一口饭伴着小青豆放嘴里乱嚼一通。
祖父就笑纹乍起,颇为慈爱地说,“真乖!别说你母亲怕你养不活,我们都怕你养不活呢!本来就小小个,还整天四处跳。不吃多一点饭,别人家也要当你是猫咪了。”
祖母见状,一反刚才的态度,也对我道,“是啊,要多嚼嚼小青豆,才可以长好牙齿,那就不用整天吃稀饭了。肚子饿,就要吃多点饭。”
“嗯,吃稀饭肚子易饿。”每天都耗神太大,吃稀饭又不顶肚,搞得我不敢轻易灵魂出窍。而且“长身体,要吃饭”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还要长两条大长腿去爬山呢。
下午,顶着热辣的太阳,我熟门熟路地跑在祖母前面,跑到昨天那件破屋子下蹲着,等祖母慢悠悠地肩扛扁担跟来。
昨天回去说起这屋子,母亲就告诉我这是以前祖父祖母住的地方。我才明白为什么菜地离家这么远。原来这里才是原来的家。
祖母生下我父亲之后,因本在我父亲之上还有个姑母,如今是嫁出去了,但当时人口变多,就不得不建多一个屋子来。当时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其他人住,所以祖父就决定从山后搬到山前,和李工匠成为邻里。
我突然感觉有点心酸,因为眼前这间破烂的屋子垮了三分之二的墙,又没了屋顶。瓦啊,茅草全掉满是土渣叶渣的地上了。昨天我还在这里见到一条蛇在角落吃吱吱声叫的小耗子。而且,全是泥砖做的墙围成的房子比我们现在住的屋子四间房中任何一间房都要小,就是只能够得上伙房的面积。起码我们的屋子门墙那一面是由石砖砌成的。
我见祖母还没绕过竹林那道弯,就喊道,“祖母,这间屋子哦!”
待会儿祖母人影就出现了,她就说,
“要小心那间屋子,会有过山峰哦!”
一提过山峰,我的背部升起了一股子凉气,寒颤袭来。无他,全因祖母口中的过山峰,乃眼镜王蛇。有它出现的地方,没有其他蛇类。其他蛇要么逃之夭夭,要么成为它的腹中之物。我怕的就是它把我当坏人,主动地一口咬来。最坏的是要受尽折磨才死!
我缓缓起身拍拍屁股,生怕惊动了藏匿其中的过山峰。
我跟在祖母身边,她肩上挑的畚箕随她的步子一摇一晃,又闪向她前面。
走在田唇上,踏一脚偏一点就会踢到马唐或是蟋蟀草。
我却满不在乎地倒逆而行,看山林田地都冲我和正面向我走来的祖母的后面刷刷而走。
我问祖母是不是两间屋子她都有份建,其实是随口问的。
祖母却不无骄傲地跟我说:
“那是当然!我和你祖父一车泥一车瓦地来来回回,做了一年有多才完工的啊!”
然后她又跟我说起年轻时没饭吃就买蕉头来吃的困难,而我只是关注“蕉头还要用十个铜板买,那蕉肉到底是谁要吃?卖给谁吃?”的问题。
到了菜地,我就随地而坐,一屁股压在蟋蟀草上,转头拔一根莎(suo)草在手心搓来搓去。
伯父跟祖母打招呼,我就盯上他身后的堂哥小天天。他只比我大上两岁,但似乎比我还要听话。现在就已经会使小锄头来犁地了。
我换个位置坐,就坐到了伯父家的田唇。
“诶,你又来啦!”开声的是伯父,他笑咪咪地看着我,害得我不好意思没叫他一声。
伯父早已挖个缺口引来河水往田里引,我就在田里光着脚丫踩水。
在一方水田的尽头是伯娘,她喊:
“天天,去和妹妹玩啊!”
然后小天天就咧开嘴对我笑,暴露出缺了好多颗牙的嘴巴,明显是吃糖多了掉的。让我觉得庆幸到如今长的八颗牙一颗没掉,比小天天还多。
不一会儿,平视东北角以下七十五度,一条黑黑的鼻涕虫攀着湿漉漉的田泥向我游来。它每往前一下子,身子就像橡皮筋一样伸缩,一下子肥一下子瘦。
我认出了这是水蛭,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山蚂蟥。
本能地缩脚,没想到我的挽起了裤腿的脚腕早已爬上了一条蚂蝗!我大惊失色,喊着天天,他走过来。一方面,我不敢动,另一方面,我又怕再有一条爬上来,哆嗦着张嘴好久,才把他的视线引到我的脚腕来。
他看了一会儿,我心里难耐地正想着到底他有没有看到那条蚂蝗,他就说,“别怕!”
说罢,就要徒手来抓。
这一刻:荡胸生骇浪,决眦入鬼手。无论是蚂蝗越发尖锐的吸盘,还是天天缓缓而至的小手,都在挑战着我的极限。如果,天天徒手揪蚂蝗事败,那么,呈现在我眼前的便会是:蚂蝗前吸盘或前后吸盘都紧紧地附在或钻进我皮肤,与其被逐渐扯长的躯体!那时,火车轰鸣声、缫机咔哒声、厨房炒菜声、猴子打闹声、心脏扑通声、瞭望台号角声……转瞬而来,戛然而止。世界从此会静下来,即便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也只是默剧一场。那时,只余我瞳孔在转动,眼睁睁看着这人生悲剧的发生。
事实总是如此残忍!
天天那只手,第一次没抓走它,便让我看到蚂蝗前后大小嘴都没掉,只是中间一截被天天扯开。等到天天准备好再下手,蚂蝗已经弓着身子蜿蜒到我的大脚趾上。第二次天天只是把蚂蝗的一个吸盘打掉,我便无法自制地小腿轻轻一抖,蚂蝗后半截都弹回来了。
脑筋里有一根弦,毫不意外地,崩了。这就像是有人一支枪嘣了一只鸟,鸟凌空坠下,刚好压倒在摇摇欲坠的一驾车——一半车身伸出悬崖暴露在半空中,另一半被碎石卡着,再无来人可救。我就是那架还正在坠地的车,想哭都没泪水,只会凄惨地大叫着“伯父,伯父!”
“做什么?”伯父停下锄田的动作,把锄头锄进田里。
天天侧身,淡定地对他父亲说,
“爹!阿荩脚上有蚂蝗拔不掉。”
伯父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拔起锄头扛着,一深一浅地走在田里,到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