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心蕊刚坐下,椅子还没坐热就浑身一冷,她盯着床上闭着眼的胡青,点了个头,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不好的念头。
王万青这下脸色都不好了,她深深的叹了口气,看着胡心蕊,白眼球里已经有了红血丝,胡心蕊偏头看到自己妈这副样子,内心有些抖,还有些不知名的惧怕,她甚至不敢问,但嘴已经开口了:“为什么提到宋三,胡青今天躺这和他有关系?”
一问完,胡心蕊感觉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停住不流动了,一种窒息的闷感牢牢包住了她,她内心很明白,她的直觉也很清楚,两个毫无干系的人被一起提到,不是在一起了就是在一起干了什么事。
而宋三和胡青,放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看,谁哭谁笑,一目了然。
胡心蕊沉默了。
王万青没说话,好半晌才张嘴,语气有些无可奈何,“你那个朋友现在好像混的挺好的,胡青能住单人病房也是他托了关系弄得……”
胡心蕊想起进这家医院之前自己的深呼吸和停足,她抬头看了一眼明显是伤到了头部,脑袋包的像颗包菜的胡青,心里头有一团毛线此刻被扯得乱七八糟。
王万青撇过眼看向病房的内窗外面,空荡荡的只有照明灯,她声音稍微放大了些:“总之,胡青这回旧病复发,不知道他这回又是为了他哪个朋友伤到了人家,具体怎么伤的不知道,我听你二伯讲,人家那边是想私了的,好歹也是愿意负责,说是看胡青什么时候醒来他们……”
胡心蕊微低着头,只问:“愿意负责”她顿了一下,继续说:“看什么时候醒来”
胡心蕊一下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冷,“所以,胡青被砍是因为他的人要为他出气?他们把人砍了主动权反倒是去他们手里了我们还得提心吊胆等着他们吩咐等着被解决?是这个意思是吗?是这种态度是吗?脸在哪儿呢!放/屁/眼/里给崩了不是?!”
王万青刚要张嘴,胡心蕊就瞄到胡青右颊上的那道还没结痂的刀口,那长到眼角的刀口像把尖刀咻的扎进了她的心口,一股难以控制的火气猛地席卷了她整个人让她坐立不安,胡心蕊干脆站了起来,她没再看胡青,但声音因为愤怒而颤的厉害,“他想私了?靠点这就能摆平?他混黑混白还是混阴阳啊?!人差点就被砍没了把人丢医院就行了?他这么多年是白混的吗!不知道出来混迟早是要挨千刀的吗!是不是要把人砍碎了他们才能低头啊!就他今天砍胡青这下我就要还他千百刀!”
王万青被胡心蕊的突然怒吼吓了一跳,她忙把胡心蕊扯过来让她坐好,训了她几句,“你小点声啊你,我跟你讲你二伯那人指不定还在外面,他听到了倒是开心,他要是没听到,就冲你现在这情绪让你出面了他更开心……”
胡心蕊这下火更大了,“怕什么!以前胡青坏点丑点干了点偷鸡摸狗的事我都算了,好歹人没事,人还在还能说话还能改好,这下人是被砍了!后脑勺啊!还有命吗!命没了还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胡心蕊眼前闪过十四岁的胡青,五官稚嫩的很,但眉眼之间男子气概已经隐约可见了,他低着头,眼角有泪但忍着没落,他暴露出来的皮肤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他的眉毛是标准的剑眉,竖竖直直的,他表情不屑,语气不耐烦,但他的眼神很认真,他说:“姐,我说没做过就是没做。你就信我行不行。”
悲伤和爱怜交织在一起粘稠不堪的糊住了胡心蕊的心神,她看着王万青,耳边已经听不到自己妈的声音,唯有风声呼过,带着胡青的声音,稚嫩有力,“姐,我信你,我觉得你也信我……”
“还有,我知道自己姓什么。”
胡心蕊脑神经一热,心里略过千万种自己想做的事的后果,越想越无法安静,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椅子就往门外冲,去干什么估计也没有计划,她似乎只是想快点冲出这个房间寻找一个能解决自己这种不好的情绪的地方,却被王万青一把带回,“你干嘛!老实坐着!我话还没说完呢!”
胡心蕊回头,眼都是红的,“我要去找宋三!他是什么人!是神是鬼都要还我弟弟一条命来!什么叫看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意思!听天由命吗!我们为什么!我凭什么!我们本来可以不用听天由命!如果不是他们!我弟弟会这样躺着吗!他是谁啊!他以为他在演电视剧啊想杀就杀想砍就砍还不算犯法的啊!我就不信他混再好都能一手遮天!我就是跟他……”
一只手咻的一下挥过去,胡心蕊的脸一下侧到一边,挥巴掌的人下手的力道很重,重到胡心蕊的右颊迅速浮起了掌印,粉粉红红的印在脸上。
“没轻没重的胡说什么!”
王万青恨铁不成钢,胡心蕊方才连续几段话她都插不上嘴,好不容易让胡心蕊安静了她又说不出了,头也开始有些发晕,看到胡心蕊侧着头眼里含着泪不说话的样子,心里又是一痛,不免的红了眼眶,她有些无力,上前把高过她一个脑袋的胡心蕊抱住。
胡心蕊本能的回抱自己妈,把脸压的低低的,埋在王万青女士的肩胛里,母性所拥有的独有的气息安抚了她整个人,踢开了她身上所有因为愤怒而乍现的戾气。
王万青的声音因为疲倦有些哑,但语调放的很低很温柔,她轻轻顺着胡心蕊的头发抚着,说:“我知道你和胡青好,你和你爸爸那边也就靠胡青扯到一起了,你们以前也算是共过患难,我只当是你和他好,情谊深很好,有这样一份情也很好,但是我不希望你和你爸爸那边牵扯太多,尤其你二伯。”
王万青的肩膀那被重重的往下压了两下,她接着说:“我不想你为了胡青跑东闯北的,还要为了你二伯尽受别人的脸子,妈妈会很心疼很难过……”
胡心蕊听出一点哽咽的声音,她咬紧着牙关,重重的点头。
“你爸爸走的那年你二伯做的事你也都看在眼里,这种人对于我们来说,你爸还在的时候他也就是个陌生的亲戚,现在你爸不在了,我们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要为他们的家庭付出什么,尤其是你的劳累,不需要,也没有必要,我今天还过来除了胡青这个孩子我也心疼,另一个,我知道你要是知道你肯定会过来,还有一个就是,你二伯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提到了宋三,他告诉我,是你的同学做的。”
“是你的同学做的”,这一句话就堵死了王万青一家想和胡青的事情不沾边的一切可能,这一句话所道出来的问题从道义上,就有些责难于人,无论你与宋三的关系是深是浅,这句话就已经给你以后需要付出的心血气力铺了道。
像道粘合剂,将胡青的未来牢牢的黏在胡心蕊的背后。
想到门外的人,胡心蕊喉间哽了一股气,酸酸的有些烫人,她憋着没吭声,只是听王万青说话,不时的点个头。
王万青松开胡心蕊,抹掉她脸上有些干了的泪痕,说:“你也三十出头的人了,风风雨雨你也都看过一些了,怎么还这么咋咋呼呼一点就炸呢,你也不想想,他宋三轻轻松松就能把胡青搞到这里来,还住到这家医院的单人房,你以为他靠什么,就是简单的几个电话几句话吗。”
胡心蕊拂去上唇的泪珠子,闷声说:“你说完我就想到了。”语调颇是委屈。
王万青本来心中悲痛的很,这会忍不住一个岔气笑出声来,她动作温柔的整了整自己闺女哭的泪迹斑斑的脸,说:“你和宋三能不起冲突就不起,他那样的人,咱惹不起也不想惹,明白吗?”
突然嘎吱一声,门开了,一阵门外的风吹了进来,吹不动胡心蕊那沾了黏物的裙摆,站着的两人听到响动往门那看。
进来一人,一身黑色手工定制西服,个字很高,五官硬气,精神抖擞的。
他看到胡心蕊先是一愣,后笑了,眼里的笑意克制而刻意。
他脸上带着笑,步伐从容有力,声线很低,“胡心蕊?”
他稍稍走近,“嗯,是你。久别重逢啊胡学姐。”
宋三的语调像一条硬邦邦的直线,直愣愣的有些硌人。
胡心蕊看到宋三那一刻还有些恍惚,她以为如果再见到宋三,即使那位当年能毫不记后果飞身踹导员的嚣张少年在社会里摸爬打滚多年,也能在旧人面前有些许不一样的面容。
比如,埋在张扬之下的天真。
“宋三那个人,哼,面上看嚣张的很,还很神经质,你以为他是大男孩脾性青春活泼,其实这人心思才是最难猜的。”有时候一起八卦,栗子提到宋三总会这么说。
胡心蕊这会突然想到这句话,再看向面前的人时,一股事过境迁,过往岁月被压缩集中的压迫感迅猛的贴向了她,真实而厚重。
她其实很明白自己对自己的想法,就像,她总是希望自己最光彩最耀眼最自豪的年华里的那些花、那些树、那些人也是泛着光的,即使是光线阴郁的阴天也是耀着太阳光,比任何人都色彩鲜艳,比任何生物都生命力非凡,那些生动的、悲伤的、心动的通通被着上最鲜亮的颜色再以黑白格的形式刻在自己的心底、脑里甚至胃里甚至每一处毛细血管里,慢慢渗透,慢慢回忆,最后形成一种闲来没事偶然忆起就忍不住笑的东西,这种东西,她叫它青春。
严格来说,胡心蕊早已过了青春的阶段,但是近段时间,她的青春经常有意无意的跳出来让她跟着一起回望,但似乎又只有她一个人回望,多么孤独,多么可怜。
她看着宋三,想着自己,想着胡青,想着想着就笑了,她也笑开了脸,说:“是啊,太久别重逢了,宋三,一重逢你就送了我个大礼,真是好让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