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去?自己怎么会嫁不出去?!孟凤当时真的有些恼了,很快又发现自己完全放错了重点……此时伫立桥头眺望忘川的他心境已经没有了以往的淡定,纷乱的让他自己都诧异。
想他生前身着华衣,一曲清艳的点绛唇名扬一方,却也没有听过“孟凤是个女子”的传闻。(容颜绝世的琴师……)哪里知道现在,孟凤穿着也单调了许多,更别提上妆执琴,也没有丝毫隐瞒过自己男子的身份,却被寇淮挺认真的说“嫁不出去”。
孟凤当时的心情很奇怪,被说了这种话……虽然这种误会以前也不是没有,但是他的反应竟然不只是无奈和哭笑不得,还有一丝被轻看的愤懑和莫名的耿耿于怀。
孟凤也说不清当一直在自己面前拘谨垂着眸,偶尔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也是目光躲闪的寇淮,终于抬眸认真地看着自己,眼中没有惊艳失神,只是一派平静时,他心中是什么感觉。像是心甘情愿的笼罩在淋漓的大雨之下,有些寂寥,也有些茫然。寇淮清冷的声音如同雾一般在空气中晕散开来,真的很好听,但这只是火上浇油。
他就是个眼神不好的二愣子!孟凤心想。
但是……果然是因为衣服的问题吗?孟凤整理了一下腰间的丝绸,拄着下巴,开始因为这无聊的问题思考起来。
红色啊……
孟凤忍不住回忆起自己生前模糊的记忆,那个瞳眸纯净的少女身着殷红的衣衫在自己面前旋转,眉飞入鬓,赤裸的雪白双足变换着步点,随他铮然的琴声起起落落,她一次次扫过来的目光随着每一次旋转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一闪而过,每一次……每一次……却是绝望又冷厉,她规矩束起的发随着火焰般绚丽的舞姿云一般散开了,泼墨般划过一条弧线。她的姿态也在他琴弦崩断的那一刻定格了,她仰头望着虚空,喘息,碎发,眼波流丽,仿佛终于燃尽了生命……
后来?
孟凤没有再想下去,他记得当时手指被琴弦划破,晶莹的血珠一颗颗渗出来,划过指尖,落在琴上。像是谁的泪。
孟凤闭上了眼睛,有些倔强的一抿嘴,离开了奈何桥。
好,殿下不是说他是女人吗?那就让殿下看看什么才是真的女人。
冥界也是与时俱进的。
孟凤借来了一面青铜镜,一支勾勒眉角的笔,一身花影重叠的衣,还有些零碎的妆饰,他本是眉目生的极好,不用略施粉黛便已惹人注目,但也没有女性的柔媚,男人的英气在眉梢眼底还是有的。孟凤前生因为要维持生计,也不是没扮过女装,偶尔绕个花腔还是应付得来。
“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孟凤不知不觉随口轻轻哼了一句词,依旧婉转悠然,带着极淡的清冷落寞,他在楼阁里自顾自的对镜描画起来。
冥界里的事物,应无数鬼魂的要求,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尽量布置得有几分人间的模样,建了数栋供停留人间的魂魄歇息的建筑,随着朝代不同也有所改变。淡淡的疏冷的光线也会随着固定的的时间改变明暗,青绿诡谲的鬼火一般也只存在于冥府,阎罗殿等等肃穆寂静之地。至于天气还是什么的,这都由冥界之主的心情和影响力来决定了,寇淮刚来冥界不久,所以冥界并无多少阴冷的气氛,光影交错,风淡云轻,竟是像极了人间。
他真是孟凤遇见的最像“人”的冥王了。
当寇淮公事公办要经过奈何桥,前往阎罗殿时,他习惯性的往桥头的方向淡淡瞥上一眼,顿时脚步一慢,目光一凝,最后他索性站住了。寇淮看着那抹艳影迟迟没有移开目光,他感觉十分陌生,向来淡漠的脸上却是难得出现了一分惊讶,冰雪消融一般。
“殿下?”随寇淮出行的冥差们不明所以的看过去,齐刷刷的看得呆了。然后他们的殿下便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似乎连步伐都稍稍加快了,冥差们则是识相的等在了原地,候着,但目光都忍不住往奈何桥的方向飘。
原本用红绸规矩束起的墨色长发此时简简单单的用一根玉簪别起,有几丝随意的散落在肩头,就已经有了说不出的风情,长袍及地,白色云纹上晕染着几朵柔软的桃花,宽大的袖子被风盈满,衣袂飞扬仿佛谪仙。孟凤静静的立在桥头,只留给寇淮一个绝艳的侧脸,眼角微微上扬,勾勒着一抹淡淡的嫣红,森黑纤长的睫毛低垂着,眼底似有光流转,眼下泪痣盈盈。他将被风吹起的几丝头发埋到耳际,举手投足间,光华隐隐。仿佛静默的等待,守候千年的情思。
那一瞬间的震撼,后来回忆起一丝一毫都是奢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还好当时寇淮没有说出口,生前他认为这句诗词是比喻桃花娇嫩时,被那个温文尔雅的君主好好教育了一番:“这是一首贺新娘的诗啊,寞驰。” 那时他的君主微笑着,目光缥缈,神色却是有些悲伤,不知思绪又去了哪里。
回神,寇淮竟是转不开目光了,孟凤那一刻的美膨胀到了极点,仿佛晨光一般不可逼视,美极,艳极,无以伦比,比起那如云如烟的清雅,这种美张狂绝戾,凌驾一切。
寇淮已经走到了孟凤身旁,在还有一步之距时停住了脚步,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而孟凤则是连余光也没留给他,唇角却微微上扬着,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孟……”寇淮的话音一顿,剩下半个字吞了回去。
孟凤终于转过脸来了,比起侧颜更是惊心动魄的明艳,尾音微扬带笑:“殿下何事?”寇淮定定的看着孟凤绝美的面容,暗自攥紧了拳,在一丝恍神中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寇淮张了张嘴,原本淡漠平静的目光,幽深得仿佛天边不可捉摸的繁星,如今是被点亮一般的清透明亮,孟凤甚至能从中窥见自己的身影。
他向来冷静的心里突然泛起波澜。
他一向自如的眼里闪过一丝无措。
时间不知凝固了多久。
寇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孟凤的目光游移着,他看着寇淮黑衫上勾勒的银线有些失神,此时惊醒一般抬眸看他。寇淮轻咳了一声:“你穿成这样……有些不妥。”他的声音里有着竭力维持的平静,又是礼貌地微微退开一步,克制的保持着距离。
这种无人能及的绝艳寇淮真的无法涉足,他只能怔怔的看着,眼睛里有欣赏,有刹那的惊艳,但就是没有孟凤想看到的情感,再一转眼,寇淮的目光很快低垂。
又是这样。
的确,落在孟凤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数个鬼魂甚至停住了脚步,驻足奈何桥,很快就要造成阻塞,个别胆大的甚至有意从孟凤身边挤过去,寇淮没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将孟凤和拥挤的来往魂魄隔开,伸手拦了一下,眼神肃杀的扫视了一圈,知道那些炽烈的目光一一沉寂。“太引人注目也不好,孟凤。”寇淮淡淡的说:“你去换一身吧。”他真的没有再看孟凤,如此懂得克制,绝不肯逾矩的冷淡样子让孟凤真的很不爽,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爽,甚至还有些什么东西落空的失望……这个不解风情的死脑筋!孟凤乖乖随着寇淮走下桥头,心生趣味,他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寇淮的袖口,结果那厮脚步也没慢一下,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护着孟凤安全的走下奈何桥,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孟凤的小动作。
等寇淮停下脚步,孟凤轻轻抓着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溜走了。
好,这是你逼我的,寇淮……
孟凤暗自咬了咬牙,忽然瞥见寇淮俊美苍白的脸侧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绯色,心中一喜,见孟凤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寇淮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让孟凤去换一下衣服这件事,也不能直接赶“她”走,毕竟是个女人家……自己转身就走也不太对,还有刚才,恩……他一向不善言辞,为这件事烦恼的微微蹙起了眉。
寇淮正想着措辞,没想到孟凤向他这边迈了一步,距离近的让寇淮鼻尖缭绕过他身上幽静的茶香。清冽又不腻人,仿佛陈年的回忆,毫无浓烈之感,和孟凤本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味道,让人留恋,甚至沉沦。正这么想着,孟凤忽的轻轻一踮脚,在寇淮耳边吹了一口气,湿润的温热气息流连在敏感的耳际,寇淮猝不及防,竟是轻微的一哆嗦,还没等他回过神,孟凤便大笑着退开了一步,笑声清越,像是许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了。
寇淮大脑一片空白,表情似乎僵住了,耳朵也一瞬间红了,在阳光下仿佛渗了血的玉。他只是呆呆的盯着孟凤,眼中的神色也是怔怔的。
孟凤从没见过这位殿下这般任人调戏的样子,于是笑得愈发肆意,上扬的唇角张扬而妩媚。
“殿下莫不是动情了?”孟凤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这句调侃暧昧至极,寇淮不答,他的神色有些恍惚,但他终于专注地看向孟凤,那目光凝定了,望进孟凤的眼底,寇淮的眸光深邃,深处却不再如寒潭一般凄冷,沉淀在潭底的仿佛已经有一种情感烧得炽热,灼灼的燃烧过来,看的孟凤心中乱极。
后来孟凤终于等待寇淮开口了,他有些艰难的转开了目光,原本清冷的声音竟是有几分哑了,这声线更是撩人,漫不经心的勾动着心弦:“你去换衣服吧……”尾音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般缓缓吐息出来。
“……”孟凤心中诧异,殿下的自制力真是变态啊,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他是真的不爽了,于是孟凤云袖一挥,同样很冷静地说:“无妨,殿下……”他的声音轻轻沉下来,恢复了以往略有磁性的男声说话腔调,不复以往的清亮。
寇淮听得他音色有变,不禁有些诧异的抬眸,对上孟风挑衅的带着笑的眼神。
“因为臣是男人,殿下。”
孟凤低声说,原本温婉的平和的眸中闪烁着雪亮的光芒,黛色的眉梢轻挑着,唇边依旧留有一丝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