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少爷，我们这是去哪里呀？”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背后背了一副长三尺六寸五的古琴袋，一头乌发都扭到头顶用方巾细致的包了起来，正是声线还没发生什么变化、胸前也没有弯起美好弧度的年纪，若不是走路时候略带扭捏的姿态，还真是十分的雌雄莫辩。
“到了你就知道咯，现在嘛，就跟着我走吧！难道你还能跑回去吗？要回去就回去吧，我可不拦着你。”同行的那十六七岁少年抬手把头顶方巾下绾住头发的那根黑色桐木簪子扶正，生的端是唇红齿白的模样，尤其是一双亮闪闪的眸子，睫毛浓密也遮不住的晶亮，乌黑眼瞳十分灵动地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人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向城中河岸边行去。
直到看到河岸边飞起的屋檐和暗红色灯笼映红的水面，那小姑娘这才看出了她们行进方向的目的地是哪里，大惊失色地拉住身边人的袖子就要往回扯，那少年猝不及防被拉得倒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压低了声音说：“安音！你这是干什么！”
那被唤作安音的小姑娘急急说道：“这可是得了失心疯？为何要到那种地方去？被老爷知道了可如何是好！趁现在还没人来寻，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少年好容易挣开了那只被抓住的手臂，掸掸被抓出来的褶皱，双手在背后握住，灯笼的红光照了白皙的脸庞照出一片红晕：“你可听到我二哥说的了吗？那琴师是个女人，琴音绕梁三日而不绝，来到扬州城后无数男人一掷千金只为了听她一曲，但她说只为知音奏曲，至今没有真正的奏起名琴‘九霄环佩’，若是真的九霄环佩，这等好琴我也想一睹风采。又传她美貌非常，即使听不到曲子，只要她稍一露面，那些男人又是愿意一掷千金，我倒是好奇了，这琴师真有这样厉害又美貌？我可不信了，这扬州城还能有比我更擅奏古琴的人？若真有那样的人……那定是我要寻的人呀。走，会会她去！”说着就迈步走向了那河畔低矮建筑。
未得进到门里，便有人迎了上来，那迎上来的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许是保养得好眼角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眼角带了些许撩人的风情抬高上挑，一边似乎熟到不行地把手伸到少年的臂弯里靠在他身上带着他向屋里走去，一边还说：“官人可是初次来丝桐楼？想来必定是为了散娘慕名而来的吧！都只顾哄着她的高兴，可难过了我瑶娘这等笨手笨脚没才情又生得丑的！”少年听到这话哈哈笑了起来，一手从背后穿过去握住了那女子的腰间一提，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瞳勾了唇角：“确是为了散娘而来，不过见了你才知道啊，原是为了你瑶娘而来的。”
瑶娘听了这话笑得花枝乱颤险些跌到地上去，往少年身前一靠，就露出了些惊讶的表情，瞪了眼正要开口，就见那少年笑吟吟的说：“不过为了听一曲而来，瑶娘不必太介意在下，只当在下是个普通客人便是了，听过曲子便会离去了，至于那黄白之物，在下自是不放在心上的。”说着从袖口伸出手指，只见指尖赫然亮闪闪的一只宝石华胜，反手就插在瑶娘的发髻上。
瑶娘抿了嘴笑起来：“说是听了曲子自会离去那又何必进了楼里来，还这等破费地打发我这无关紧要的人物！暂不说听完曲子你又生出些什么别的心思，先为能不能听到散娘奏琴多忧心些吧！”说着拉着少年上了二楼临河雅座，虽然比楼下人少了许多，但也是人声鼎沸，足见这丝桐楼中慕名而来的人有多少。
“可瞧见了这丝桐楼中现有多少人为了散娘而来？商人富贾，文人雅士，高官显贵，全都逃不过美貌和才情的诱惑，抑或许只是争强好胜又或者是附庸风雅，即使如此，你又有何过人之处可以得见散娘一面呢？”瑶娘在一旁那小姑娘惊恐的眼神中坐在了那少年的膝上，伸手拿过一边桌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递到少年的唇边。
少年制止了那急得快要把自己烧起来的小姑娘安音，示意她环视周围，比这行为更加放荡不羁的尚且有之，如果彬彬有礼，反而与四周格格不入了。他含着笑饮尽那杯茶：“在下既然敢来，就有得见散娘的信心。在下不仅要得见散娘的容貌，还要听散娘为我奏曲。”瑶娘面上露了些愕然：“谁给了你这样的信心？与散娘可以一拼的名声我也就只听过那一人，旁的……莫非……？得了，算瑶娘糊涂！什么也没猜着！”少年笑得更灿烂了些：“瑶娘姐姐真是冰雪聪明，既猜得了，那就无所谓什么掩饰了，在下正是‘那一人’。在下也相信，这偌大个扬州城，也就是在下，能让瑶娘奏那一曲。”
“既然瑶娘姐姐猜出了在下的身份，就称在下为师凡吧，古来琴师皆以‘师’为姓，后缀有名，想必散娘也是因此自称师散的吧。”
“我这粗人可不懂这些！师凡公子可在这儿稍作歇息片刻，稍后散娘便会开始每半月一次的以琴会友，届时各位来客便可开始奏曲了。希望师凡公子你啊，能如愿以偿获得佳人芳心啊！”
师凡笑着饮尽杯中酒水，开口道：“借你吉言，在下势在必得。”
忽然风起了，吹得厅中烛火一晃，纱幔也随风飘起，从纱幔间露出的缝隙中隐约可见一身穿红衣的女子散发走动，师凡心下一晃，不动声色地笑了。
待得那女子走出层层纱幔后，方看见她身着一袭大红长裙，戴了一方白色面纱遮住了大半脸部，两弯柳叶细眉下是亮如点星般的双眸，清冷之下暗潮涌动，如瀑黑发竟长至膝弯。待得站定在楼梯间的平台上之后，她略一点头，目光在楼下楼上一转，看到趴在二楼栏杆上笑得灿烂的师凡时轻轻皱了下眉头，移开了目光。
“在下师散，承蒙各位厚爱，实不相瞒，此次散娘行至扬州，不过为寻一人，若能寻到此人，在下愿将名琴九霄环佩赠与。”她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在人群中炸开了锅，之前散娘只说过会亲自弹奏九霄环佩，也许有幸可以使用此琴奏上一曲，但是如果能够得到九霄环佩，那又是一种怎样的幸运！
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些人甚至神情激动，召来琴童拿出自己的古琴就等散娘说开始了。
“此话当真？”
一把清脆悦耳的声音此时穿过层层噪音，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来不发出一点声音，寻找那声音的来处。
散娘挑了眉，看向头顶二楼，依然是那趴在二楼栏杆的师凡，神情不羁姿态又懒散，眼神却带了万分灼灼，紧盯着那抬头看着他的散娘。
“自是认真的。”在一阵长长的寂静之后，散娘开口道。
师凡直起身来，向那楼梯走去，走到那站在楼梯两旁时两个丫鬟拦住了他，瑶娘远远地笑道：“且让他过去！看他还能整出什么好戏来！”
得以走到散娘身边的师凡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将自己头顶的簪子拔了下来，小姑娘安音在楼上呀的惊叫出声，一袭长发赫然垂下，宾客们也都哗然。
原来师凡竟是个女子！
“莫非……莫非这师凡是兵部尚书史大人家的千金史泛！”有宾客惊呼出声，瑶娘在楼上咯咯笑起来：“哎呀竟是被我猜中了！这扬州城中，论这琴艺，莫说是待字闺中擅奏古琴的小姐，就是那些赫赫有名的琴艺大家，都不一定比得上这史小姐在这琴艺上的天赋和造诣！今日我丝桐楼可真是来了贵客！”
“散娘可还记得这支簪子？”师凡手指翻动之间，几下便在散娘脑后盘起一个发髻，簪子转动几下稳稳地插进发髻之中固定住。
散娘好似呆了一样不动，眼神却清明得很，沉默半晌终是开了口，声音清亮带点戏谑——
“自是记得，小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