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火坐在榻榻米上,他的面前是抚着花白胡须的医生。“相比于你弟弟,我觉得你更应该关心一下你自己的身体。”
阴天火笑了笑,“我自己知道分寸。”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整理了一下和服,站起来告辞。
从店中走出,他深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天渐渐变凉了,深秋的凉气拂在脸上,还夹杂着湿润气息,那潮湿的水汽中似乎可以嗅出草木凋零的颓败和河水的腥气。那是近江特有的气息。
是的,是近江,而不是滋贺县。
不管在别人眼中他到底是不是政府的看门狗,在他本人心中,他仍旧认为自己是个武士。幼年时他也曾幻想当一个自由的浪人,别着武士刀去游走天涯,不过这也只能是一个幻想,黑船来航,仓节使团,明治维新……欧风美雨的西化浪潮来得太快,他只来得及抓住一片幕府的碎片,就立刻被推挤到近代化的洪流中。不过他相信天皇,也相信政府,他目睹过幕府统治下的黑暗与混乱,所以当新时代来临时,他选择了相信。
抬头看看天空,依旧暗得阴沉。
“不要总是那么天真,你也是个人,就算是钢铁铸的,也总会有锈掉的那一天。”医生的话响在耳边。
阴天火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他突然想起空丸宙太郎,两个不省心的孩子,一个敏感,一个天真,他们在他的羽翼下被保护得太好,完全不知人心的险恶。还有自己对空丸……嘛……自己干嘛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眼前突然围上几个人,都是清一色的军人打扮。为首的是一个绿色头发的年轻警官。阴天火看看那熟悉的靛色军服,少见的皱起了眉头。
“你就是阴家的现任当家阴天火吗?”年轻的军官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的吗,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人物敢作政府的看门犬呢。”
这小子纯粹是来找茬的,阴天火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个愣头青:“让开,我要过去。”
他没把武田乐鸟放在眼里,也不想答理这个小孩,可爱的弟弟还等着他回去,他才不会和无关的人浪费时间,何况,这个无关的人还是那个军队的呢。
可武田并不这么想,他是后入队的,对前辈们崇拜的很,所以在听到前辈们谈到阴家时的那种回避中又带着欣赏的神情,自然十分不服气。他今天就是来找茬的,他倒要看看这个阴大当家到底有什么本事。可结果却让他很失望,眼前这个螃蟹头还笑得一脸张狂的家伙就是他想要挑战的人吗?这也和理想中的差太多了吧!
不过下一秒,武田就想不了这么多了,因为阴天火的身影就如一道利刃一般袭了过来,他还什么都没看清,就觉得腹部剧痛,接着便飞了出去。
这和阴天火平时和空丸对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此时空丸在场,一定会指着他大哥骂他把自己当小孩子戏弄。阴天火的眼睛染上冰冷与淡淡的戾气,冷冷的看着武田吓得浑身颤抖。
“天火大人,不好了,”两个警卫员跑过来,“刚才刚收到的通知,说嘉神直人已跑到琵琶湖了,现在还没抓到人,还请天火大人帮帮忙啊!”
阴天火猛的怔住,嘉神直人,据他了解,叫嘉神的浪人,只有一个,如果是那个阴戾的男人……糟了,空丸和宙太郎!
六
宙太郎百无聊赖地坐在神社前的石阶上,他现在在想两个哥哥。阴家的子孙都是出色的血性男儿,他的大哥就很优秀,至少在滋贺县他找不到第二个比哥哥更厉害的人。他的二哥也很厉害,尽管现在的二哥武艺尚浅,但他的二哥肯拼,以大哥为目标一心学武。而他呢?作为阴家的幺子,安心地享受着来自两个哥哥的爱护,尽管从未见过父母,但他不觉得自己少了关爱。但他也不仅仅想安于当下,是人总想争口气,他不奢求能达到哥哥们的程度,也不用为家业责任而烦恼,他只想能与哥哥们比肩而战,而不是做他们保护的雏鸟。
或许是他想得太出神,以至于连有人走到面前也未曾察觉。
“小朋友,你是阴家的人对吗?”一个沙哑中带点诡异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宙太郎吓了一跳,甫一抬头,就见一个高挑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精瘦而有力的腰身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巨大的裹头巾和围脖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隐藏在黑暗中。由于逆光的缘故,宙太郎看不清他的面容。
“是啊。”他回道。
男人似乎有点高兴,语气里夹杂一些激动:“阴家的二男?或者三男?”
“三男宙太郎。”
“原来如此。”男人一撩衣袍坐了下来,宙太郎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男人长得不算难看,相反面容很干净,这与之前宙太郎的判断不太一样(他以为有那种声音的人应是个长相抱歉的大叔),但他细长的眉眼透着狠戾 ,一笑起来会露出满口锋利的尖牙,就好像狼一样,透着嗜血的欲望。
这个人不太简单。
宙太郎起了戒心:“大叔你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是这样的,我想渡过琵琶湖,但却少个引渡人,我听说这湖的摆渡归阴家管 ,所以想找到阴家当家,不过你好像也不错,小朋友能帮我摆渡吗?”
“不行。”宙太郎断然拒绝,“大哥吩咐过不可以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引渡。”
“没关系的,只要你不说出去,不被发现就不会有事。”男人劝导。
“不行不行不行,”宙太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管嘉神怎么说就是不行,嘉神内心焦躁,暗骂一声娘,一个小屁孩还这么难搞。不过眼珠一转,他又计上心来 。
“原来阴家三男名声在外,其实只有老大才算当得起这名啊!两个弟弟都只是躲在大哥羽翼下的雏鸟,除了服从什么都不会。你一定很痛苦吧,看着大哥意气风发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真是可怜啊……”
“只是摆渡而已,就但行个方便,你也想给哥哥看看证明自己能力吧 。”
给大哥证明自己……这让宙太郎心动了。他不想当弱者,他要证明自己是阴家人……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自己不是去做坏事。”
“ 好,一言为定。”嘉神暗笑,他怎么会做坏事呢,只是在心中的信仰被破坏后想要偿还和报复而已。在宙太郎看不见的角落里,嘉神扯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慢着!”一声喊叫传来,阴空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想摆渡是吧?我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