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晚秋见我被丫头领了进门,正在给她母亲梳头发,脸色不悦,疑惑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大夫人依然是仰躺侧坐于太师椅上,云淡风轻的朝我看了过来。目光甚是泠人。
我脸带笑意柔声说道,“前些日子,本是想来拜访大姨娘和姐姐的,心里也甚是挂念。只是身体还未完全痊愈,就没有赶得及过来。早就听闻姨娘的梅园有‘浮香庭’之称,心里甚是渴念来一睹这梅园风采。刚进园子观看了一番,便相信这是大姨娘兰心蕙质,妙手芊芊才能够将这园子打理得如此好!刚好有时间,夫人和姐姐都在不就过来了吗。”我亦笑得灿若春花,深知即便二人怨气再大,也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一招是否奏效尚不得知,但是现下,这番话一出她二人仿似也颇为受用。
果然,大夫人微微露了点喜色,依然再缄其口。倒是颜晚秋耐不住性子,“我们好好的,才不需要你过来看呢。”
听她这番话,我依旧只是笑笑。因着知道来日方长,这冰迟早都得破掉,即便是万年寒冰也是必须的。走出这一步,需得知道如何投其所好!
于是瞄着房里的那阴沉木茶案,走了过去,便说道,“知道大姨娘最好品茶,刚好今日我也是带了一些茶过来想邀大姨娘一起品品来的,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兴趣也一道尝尝这香茶。”
素手拂过阴沉木案台,紫砂壶上刻有祥云瑞意图样,几个小茶杯倚靠一旁,一桩渔翁垂钓的紫砂倒流香炉上已焚上了檀香塔,青烟如流水顺了气孔铺陈散开在香炉的田田荷叶之上,亦如终南幻境。
颜晚秋见我在她的多番抵触下也依旧笑意迎人,大约觉得再冷色下去,便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于是微微有些不悦的放下梳子看我要做什么。
大夫人依然在沉思消闲,虽说前些日子她被我这个小丫头驳了颜面,现下看来仿似没有把这些事情太放置于心。
毕竟这样的情形下,和我一般见识不免显得太可笑了。她体态纤侬合度,面带凉薄如水的笑意,耦合色的袄衣让显她得华贵明艳。她的目光如冷月一般扫过我的脸庞,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大夫人是何其伶俐之人,怎会不知道我的想法?!所以我并不过多的去做掩饰。如果要演一出戏,或许这技艺并不炉火纯青,但是也得有可圈可点之处,难能可贵便是在真诚和自然。
我见她二人似乎平和了许多,于是便嘱喜儿去门外的陶缸里瓦了一些雪到紫砂壶中。我便走到角落的楠木置物架上取了铜盆汲了水,用一柄皂角洗净双手。坐于案台处重新焚香,燃灯,摆杯。命喜儿将装好积雪的紫砂壶置放在上面烧了起来。
一系列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大夫人凝眼望了我,我深知此时的娴熟的动作必然引得她的注意,她嗜茶,并遵其道,投其所好并引为知音这是我需要做的。如若我在茶道上做得事事完满毫无差池那便有班门弄斧,儹越长辈之嫌。但是若做得太差,那日后招他人耻笑也是理所应当。
“大姨娘的品味真是极致了,让蓁儿极是佩服。”我边侍弄茶具一边说道。
“此话怎讲?”听了这话,大夫人似乎稍微来了一点兴趣,一心想我看在她面前如何班门弄斧。
“方才进了庭院,见大姨娘梅花下放置的陶缸在采集积雪,先还没有明白过来干什么用,只觉放在那下面也别有番味道。后进来看这屋里的茶具茶案才想来,这定是用来做“雪煎茶”的,唯有对这品茶到了一番境界,才会有如此感念和执着的追求。姨娘用陶不用瓷,是因为陶可以吸收泥土的芳香,竹炭勺子刚好过滤积雪的杂质使雪水甘甜清冽。再看这朱砂壶底置的麦饭石,都是为了烧成一壶至清无涩的好水来。这些细节,处处可见姨娘的品味和用心。”我边烧水边将喜儿提过来的绢盒打开,然后拿出一罐包装精致的茶罐来。
大夫人和颜晚秋皆是有些吃惊的样子。早年吕家世代为朝廷送上贡茶,吕家的家传茶道文化,堪是一流。吕凤凝嗜茶,这是府上人人皆知。但是却不知道她的这番爱到极致的心思能有几人揣摩?
见她表情有所释然,紫砂壶的水也烧好了,于是,我又极谦诚道,“这水是烧好了,这泡茶我便真是不会了,还想请姨娘赐教,如何泡得一壶好茶呢。”
雕花铜罐被打开以后,一股茶香芬芳四溢。大夫人眼里已是褪去了意兴阑珊,目光变得温热醇和起来。她见我并不故做聪明,也极是诚恳,于是从太师椅上伏了身信步走到案台前,环顾了一眼。
继而去洗净双手,用了一方她绣了蟹爪菊的丝巾擦干双手,坐了下来。她接过那茶罐仔细看了看,嗅了嗅。
她又嘱了颜晚秋将几个小茶杯和另一个茶壶用热水过了一遍。然后见她捡了一些茶叶放置在那空茶壶中,将烧好的水倒了进去。瞬时香气四溢,几分钟后,她便在紫砂杯中一人斟上一杯。听她淡声说道,“这杯子先用水预热,是为了更好的保存茶汤的风味。我看你双手做得还算圆满顺和,只是动作还欠缺轻盈。”
听她这番点评,我自是十分高兴。说明她并非觉得我与她在这情趣爱好上是属于云泥之别,不至让她在这事上对我索然无味。尚有欠缺之处也是值得她去提点的,日后引为知音把茶语话也是有这种可能。
那便不枉费我先前挖空心思的一番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