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雁九进来了。

她剪了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米白色西装长裤配同色马甲，内搭浅蓝色衬衫，脚下是一双锃亮的皮鞋。这一身男装打扮，在满室裙钗中格外扎眼。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颜晚秋时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晚秋！”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顿了顿，“这位是？”

“我三妹，颜蓁蓁。”颜晚秋介绍道，又转向我，“蓁蓁，这就是雁九。”

我起身，微微欠身：“司徒小姐。”

“不必这么生分。”司徒雁九爽朗一笑，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叫我雁九就好。晚秋常提起你，说三妹妹近来变化很大。”

“人总是要变的。”我平静道。

“说得好。”雁九挑了挑眉，还想说什么，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人。

是王小琨。

她今日的打扮收敛了许多，一身藕荷色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只别了一支简单的珍珠发簪。饶是如此，那张明艳的脸还是立刻被认了出来。

“是王小琨！”

“她真来读书了？”

“戏子也配进锦华？”

议论声比刚才更大，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王小琨却恍若未闻，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我们这边——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司徒雁九身上。她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雁九，晚秋。”她打招呼，又看向我，“这位是颜三小姐吧？那日在你府上见过你做的珠包，很是别致。”

“王小姐过奖。”我点头致意。

王小琨在雁九另一侧坐下。我们这一排，顿时成了全教室的焦点——督军之女、总理之女、当红明星，再加上一个“昔日结巴、今朝莫测”的颜三小姐。

钟声敲响，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藏青色长衫的中年女先生走了进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的国文先生，姓陈。”陈先生声音温和，目光却锐利，“锦华女中的规矩，想必诸位入学前都已知晓。我只有一条补充：在我的课堂上，只论才学，不论家世。”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这一排。我垂下眼帘，翻开崭新的笔记本。

第一堂课是国文，讲的是《诗经·卫风·伯兮》。陈先生讲完字句释义，开始提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这句诗，表达了女子怎样的心境？”

教室里一片寂静。这种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容易答得俗套。

陈先生的目光扫过众人：“颜晚秋，你说说看。”

颜晚秋优雅起身，略一思索，柔声道：“此句表达了女子对征夫的深切思念。夫君远行，她便无心妆扮，并非没有脂粉，只是不知为谁而容。写出了女子忠贞不渝的深情。”

回答中规中矩，却赢得了陈先生赞许的目光：“不错。还有哪位同学有不同的见解？”

我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全教室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颜晚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颜蓁蓁？”陈先生有些意外，“请讲。”

我站起身，缓缓道：“学生以为，此诗固然写思念，但更深一层，写的是女子在婚姻中的自我丧失。”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我继续道：“‘谁适为容’四字，道出了古代女子的困境——她们的价值需通过男子来确认。夫君在，则精心妆扮以悦其目；夫君离，便蓬头垢面，失去了妆扮的意义。这种将自我价值完全系于他人的状态，才是此诗最悲哀之处。”

话音落下，教室里鸦雀无声。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你的见解……很新颖。可《诗经》乃圣贤之书，这般解读，是否过于离经叛道？”

“学生不敢。”我平静道，“《诗经》本是民歌，记录的是先民最真实的生活与情感。若只许一种解读，便失了其鲜活的生命力。何况——”我顿了顿，“圣贤也会过时，时代终究要向前。”

“狂妄！”后排传来一声冷哼。

陈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坐下吧。颜蓁蓁，下课后留一下。”

我依言坐下，能感觉到颜晚秋投来的目光——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而司徒雁九则侧过头，对我眨了眨眼，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精彩。”

下课后，同学们陆续离开。颜晚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蓁蓁，你刚才太冒失了。”

“实话实说而已。”我收拾书包。

她还想说什么，司徒雁九插了进来：“晚秋，你先走吧，我和蓁蓁说几句话。”

颜晚秋看了我一眼，终是转身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我、雁九，以及讲台前整理教案的陈先生。

“颜蓁蓁。”陈先生走过来，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我，“这是校内文学社的社刊《新声》。我看你颇有想法，若有兴趣，可以投稿。”

我接过册子，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为时代发声，为女性立言。”

“谢谢先生。”我郑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