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身子颤了颤,这才将头抬了起来,直视这名指挥。她面颊沾染血渍与尘灰,掩去原本好颜色,透出病态苍白,一双连娟眉凝着黛,如青山横远岫,眉下眼眸氤氲水汽,被远方烽烟一燎,愈发盈盈,恍惚一卷山川水墨徐徐展开。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继续开口,又要强忍哽咽,将泪水压回。
分明是张陌生面孔,但陆刑的心为之猛地一颤。
“够了。”他忽然开口,打断天策话语。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连同那七秀少女一起,神情略带几分迷惘惊异。
“一场战役的成败,岂是区区一人失误造成。”
他移开目光,看着那名天策少将,神情喜怒不辨。
“急功、轻敌、冒进,甚至连支援都未安排便率众涉险,已经不能用失策形容了。倘若我是你,就不会为难一个新人来泄愤,而是该好生思考思考,如何面对谷主的责备惩罚。”
“——你!不过是个唐门弃徒,竟敢……”那天策被呛得无言,可目光扫过他腰后的千机匣,便又强抑住怒意,半响方才撂下一句狠话,折身愤愤而去,“届时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场争端没有发生便结束了,当事人之一已离场,余下围观者皆作鸟兽散去,徒留七秀少女一人呆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陆刑所在的方向,瞳眸中的水雾似乎更浓了。
……那双眼睛,真像啊。
陆刑垂眸,视线与少女交汇一瞬,旋即错开。
传信任务已经结束,多留无益。他径直打开随身携带的机关翼,双足一踏一点,施展轻功遁入上空,就此绝尘而去。
急速移动中,风声呼啸,少女那道粉色身影渐渐渺小起来,形成一株飘摇在赤红山道的杜鹃花,直至消失于视野尽头。
※
“真是辛苦了。”
恶人谷内,三生路上,平安客栈一如往常人声鼎沸。
老板娘花蝴蝶扭着腰肢站在桌前,翻转掌中信件,大红嘴唇满意抿起。她面上施着厚厚脂粉,眼角微挑,露出一种别样的诡异风情。
陆刑没有答话,只将一手伸出,示意对方取钱。
“虽说你是杀手出身,但潜伏刺探功夫也不差嘛。”花蝴蝶颇为赞许道,从腰间去出几枚金条,放在陆刑手上,“奴家真是惋惜,如此出色的人才,怎会被逐出唐门?”
她话音未落,像是察觉到陆刑气息变化,忙将话锋一转:“哎呀哎呀,奴家嘴拙,切莫生气啊。不过,你先前像我打探的那名姑娘,倒是有些眉目了。”
店内伙夫这时端上一杯茶来,热气腾升。轻呷一口,只觉苦涩呛人。
“她姓苏名婉,江南人士,孤女,襁褓时被七秀坊收留,已有一十六年。”花蝴蝶不等陆刑发话,径直答道,“一月前,她投身恶人谷,据说是寻一名仇人,被安排在南屏一带,近日才被遣回谷中,居住在烈风集一带。”
说罢,抬袖掩嘴,又是一笑,“我见过那女娃几次,是个融不进谷中的人呢……单纯的叫人惊讶。”
貌美而孤身的女子总是突兀而显眼,引得无限恶意,更何况又身处鱼龙混杂人心叵测之地,更亦招惹是非。不过这回竟是素来独行的杀手打探信息,倒让花蝴蝶不得不有几分好奇。
陆刑不答话,一手摩挲杯盏,浑浊茶水映出自身倒影,半面覆甲,皮肤因常年不见天日而略显苍白。
看见少女的那一瞬,他几乎像是看见了师姐。
他的师姐已经去世整整十年,只剩些许少年倥偬时期的短暂回忆,片段般断续支离,故人面容早已形成遥远朦胧的轮廓。
或许少女模样与师姐并无相同,可那垂泪之姿,却是出奇一致。
他的师姐大概是唐门上下最特别的一位,与这阴冷血腥、等级森严的杀手世家格格不入,她爱欢笑,爱美食,爱收养动物,爱在酒后跑去问道坡树上高歌,仿佛一道灼目光华,划破浓郁晦暗的巴蜀天幕。
只消远远看上一眼,便觉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祈求渴望这份热度。
所以当她死去,陆刑内心亦随之空缺塌陷一角。本以为时间会将往事掩埋,可直到少女的出现,他才发现自己仍执念于此,无法忘却。
“多谢。”
陆刑淡淡道,从金条里取出一根,重新递回。
他将茶水一口饮尽,起身离开客栈,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