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砚无视周遭那些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淡定自若地由着江辙拥住他往宴会厅里面走,他面上显得温和而良善,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倒是出奇的和谐。
其实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夏砚一直是一个特别宅的人,能一个人窝在屋子里的时候绝对不会在大街上晃荡。他抗拒陌生环境,敏感纠结,却每每对外一定表现得游刃有余,绝不让人看出一丝一毫的怯场。
就连江辙和夏砚相处了这么久,也猜不到他的真实心情。他看到的夏砚,在他们生活的小屋子里,在瓶瓶罐罐的实验室里,在亲密的朋友间,放下防备的夏砚就像是在太阳底下晒日光浴的猫一样慵懒快活,便以为他本性如此。
江辙不知道的是,夏砚只有在熟悉的环境里才是放松的样子,也只有亲密的人在身边时才觉得安心自在。所以一如饮鸩止渴,在江辙身边愈久,那几年便越来越离不开他。
直至后来分崩离析。而这人生的风沙,他迎头直面过,磕磕绊绊地摔倒又爬起,以为练出了坚韧心性,顽强不屈,却不过是伪装的坚强倔强,轻易溃不成军。
宴会厅是自助餐形式,绕过中央舞池和摆放餐饮的琉璃台,往里走便是半开放式的沙发座,以供休息。江辙走到他们的位置,只有穆沉等在那里。
江辙在穆沉对面坐下,招呼夏砚坐在旁边,然后问道:“我哥呢?”
穆沉抬了抬眼,朝江辙示意:“这不正走过来。”
江辙回头,果然看见江荇和他带来的女伴两个人相拥着朝他走来。
今日的江荇打扮得格外亮眼,灰色宽松衬衫搭黑色马甲外套,外套敞开着,衬衫扣子只扣到第三粒,精致白皙的锁骨明晃晃地袒露在外面,诱惑人的眼。一条低腰深棕色牛仔裤,衬衫从裤扣里面翻出一半,一抬手若隐若现还能看见腰际。
用江辙的话来说,就是江荇这个直的不能再直的男人发骚起来简直比gay还gay,像是开了屏的雄孔雀,到处拈花惹草。
江荇怀里搂着个明艳亮丽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到江辙面前,他没在意这个弟弟,倒是对着夏砚打量了许久。江辙一看江荇充满兴味的眼神就知道要遭,还没等他出言阻挡,就听江荇戏谑地说道:“哟,江小辙不错嘛,这么快身边儿又换人了,比前些天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强多了。”
“哥,这是我大学同学夏砚,以前住一屋,关系特好。”江辙急道,试图阻止江荇继续口无遮拦说下去,他侧了侧身朝夏砚看了一眼,不确定他是否听清了江荇的话,忐忑不安地等待审判,生怕夏砚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误会了他。
夏砚从阴影里走出来,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他的神色,以至于江辙看到的便是夏砚温和有礼地和江荇打过招呼,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大学同学应有的角色,让人瞧不出一丝端倪,江荇果真没有多问。
江荇带来的女人是新晋影后,因为实在太有名,夏砚即便不关注影视圈,看了一眼也认了出来,而由于江荇从来不低调的行为作风,夏砚看着这张面熟的脸孔,多多少少也猜出来江家大公子的身份,只是没料到有一天竟也能见着了真人。
恒泽叶氏构建出来的庞大商业版图,外人看了只能想到无可企及的权势和金钱,一个人拥有的金钱超越了一定程度,那就不仅仅是金钱本身的价值了。于夏砚来说,那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圈子和人。
这时候他再看江辙,就觉得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江辙够低调,连带着他身边的朋友也同样低调,竟从未让夏砚察觉出分毫。然而不管怎样,此时此刻,江辙在夏砚眼里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都说一个人没有什么才最在意什么,夏砚曾经觉得现在的生活,无论好与坏,无论曾经做对亦或是做错,都咬咬牙过去了。而此时抑制不住地冒出怀疑的念头,他这些年漂泊在外,背井离乡,受尽冷遇与不公,还在固执坚持的意义。
这是一种江辙永远也不会体会到的悲愤心情。夏砚无奈于与江辙越来越远的距离,以为江湖不见的人再次出现,他年轻英俊,事业有成,更有庞大的家业支撑,夏砚有时也会有自惭形秽的想法。
年少时一心求爱情,可以不管不顾,撞了南墙才知,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不管江辙和他两人之间,谁对不起谁,夏砚都没有能够孤注一掷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的勇气了。
夏砚心中千万绪,宴会上觥筹交错。江荇和影后亲热之际,还不忘问候一下穆沉:“怎么一个人?”
“你的生日宴,不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穆沉说着,有意无意瞥了眼江荇搂在怀里的影后。
“什么破规矩,随你高兴。”
穆沉与江荇一样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不过不同于江荇到处留情,凡是看上眼的都能勾搭上,荤素不忌,转头又把人甩了。相反,穆沉每回都是正儿八经交女友,谈恋爱,结果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手。
偏偏穆公子手段高,分手了的女友没一个骂他渣,还总是替他说好话。江荇是渣到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几人说话间,姗姗来迟的陈小远急匆匆地赶过来:“来迟了来迟了,路上堵车,江荇哥你们等久了吧。”
“没等你。”江荇笑呵呵地说着,目光已经看到了陈柯远带来的女伴。
陈柯远身边的也是一个明星,正当红的小花旦叫林雨雅,长得漂亮,娇羞清纯的样子。两个人最近打得火热,哄得陈小少爷大笔大笔往她身上砸钱投资电视剧。
不等陈柯远介绍,林雨雅已经凑到江荇面前:“江荇哥,常听说你,今儿见到比杂志上帅气多了。”
“林小姐真人也比电视上好看。”
美人总是养眼,江荇彬彬有礼回答,只有身边的影后冷冷地瞧了一眼过去,同行相见分外眼红,况且各自熟知底细,知道是什么身份。
小姑娘会来事,知道这一排坐着的都是轻易不能招惹的人物,在陈柯远身边规矩地坐下后,她自来熟地问候每个人,不轻慢了谁,对着影后也有礼有貌地问候前辈好。只是看见夏砚的时候犯了难,甜甜地问了句:“这位先生没见过,你们不介绍介绍?”
陈小远率先窜出来说:“嘿,夏砚,我大学同学,整一大学霸。”他说着拍了江辙一肩膀:“江哥,行啊,几年没见了,你把夏砚也叫上了,真怀念咱们那时候。”
“怀念啥,你现在过得不痛快了?”
陈小远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说道:“那当然是现在过得痛快哈,我老子都管不了我,不像以前憋屈。”
几个人便借着这个机会聊近况,说着陈小远便吐苦水:“跟你们说,最近我手里那个工程出了点事,迟迟不完工,老子就差亲自跑工地上去了。”
“哪边的项目?”陈小远现在在弄房地产,江辙是知道,他一想夏砚他们是建筑公司便多问了一句。
“城西新区,新开发的一个商场。”
夏砚之前闷不做声,这时抬头说道:“这个工程我知道,是我们公司承包的,误期原因我也和负责人讲过。”
陈小远本来也是随口吐槽,只是没想到遇见了当事人,这时也尴尬:“哎呀,早知道是夏哥,我肯定和下边人交代一句不为难你们,我就随口说说,别放在心上哈哈。”
江辙冲冠一怒为蓝颜,想着夏砚在工地上的辛苦,此时也难得刻薄:“我说是哪个剥削阶级,陈小远当了老板就开始摆谱,啊?”
陈小远大呼冤枉,委屈极了:“江辙哥,没你这么埋汰人的。”
“夏哥原来是做建筑行业的,哪家大公司啊?”林雨雅瞧着要起冲突,赶紧岔开话头说恭维话总是没错。她一个没啥背景表演学校毕业的女大学生两年混到如今当红的地位没点眼力劲是不可能的,只以为这一排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只是这回却是料错了。
“不是大公司,我就是在工地上干,我们老板挺照顾。”夏砚轻描淡写地说着,林雨雅一下子变了眼神接不上话,一时也没有其他人接话,场面就冷了。
夏砚依然坐着剥花生吃,好像这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影响到他。江辙看着他剥花生的手指,觉得还和当年他做实验时候一样灵活,一样漂亮修长,只是他清楚地知道,触摸上去是坚硬的手茧和粗糙的皮肤。
幸而尴尬并没有多久,宴会厅里响起快节奏的音乐,几个年轻人咋咋呼呼嬉闹着走过来拖江大少爷去舞池。江荇从善如流地邀请身边的影后同去,陈柯远与小花旦也是紧随其后。
穆沉笑着站起来:“我去瞧有没有落了单的美女,你们随意。”
这个热闹的地方于是一下子走得只剩下了江辙和夏砚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