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不似妻子一般早早按耐不住,只在经过厅门时,掩藏在厚片眼镜后的双眼用余光迅速扫视了一下萧晗。
恰逢顾小白走进厅里去牵萧晗的手,忽略了顾父的打量,萧晗径直向顾小白走去,笑的坦荡荡,仪态身姿也是落落大方,丝毫不掩饰面上对顾小白柔情蜜意的回应。
顾夫人挽上丈夫的胳膊,向他挑了下眉,顾父装作没瞧见,任由她挽着,往饭厅去了。
都是些家常菜,烧的却极为精致,基本以素为主,萧晗坐在顾家姐弟中间,看着上菜的丫头在顾夫人的示意下,将几道顾小白喜欢的菜都端到他们面前,倒是好几盘青菜豆腐极为清淡的菜一一放在了顾父的手边。
这行为萧晗不好评价,只默默低头吃饭。
出人意料,整顿饭,顾父除了动筷子前问候一下萧家二老之外只字不提,好几次顾一清试图起头,都被顾父以‘食不言寝不语’给堵了回去。
今个儿晚上肯定是回不去军校了,顾家也早为萧晗备好了房间。
饭后,顾一清遣了丫头送来整套茶具,准备给二老泡茶。茶道的事,萧晗一点不懂,只听得那些什么‘韩信点兵’之类的名头觉着稀奇,萧家二老更喜欢咖啡一些,家里鲜少喝茶,乍见顾一清复杂的工序,只觉得好奇,一直盯着瞧。
清香的热情放到手边时,顾父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萧小姐看起来温文尔雅,怎么会想到去军校做教官?”
顾小白背脊以僵,不知父亲等会儿会说出什么,又无法相帮,只略显担心的瞥一眼正欲开口的萧晗。
“顾伯伯,在我选择大学的专业以前,就经过深思熟虑,一来我确实喜欢心理学这门课,二来,目前中国的处境,内忧外患,总要有人扛起枪,我自知能力不够,只能在军校里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略微简短的概述,萧晗没有被顾父的气势唬住,答得不卑不亢,后背挺直。
客观来说,这个回答中规中矩,现在的年轻人怀揣的一腔热忱在萧晗口中展露无遗。可顾父是大帅的前任秘书,那是真刀真枪拼过天下的,他经历过的要比萧晗他们多得多,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忍不住发笑。
“年轻人有理想是好的。”想来他们俩会走到一起,应该也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顾父手里的茶水渐渐凉掉,他却不饮,只捏着杯壁无意识的晃着杯子,双眸紧盯上头一圈圈水波,“不过萧小姐久居国外,不知对于‘报国’有没有什么新的见解?”
萧晗确实没想到,顾父会这么问,起初愣了一下,揣摩不清对方意图,这是要说自己久居国外忘了祖宗?还是要谈回来的原因?
顾小白双眸微眯,抢先道,“报国还能有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呗。”
“没问你。”简单的三个字,却是一股子强大的气势压过来,让正在泡茶的顾家母女一时间也插不上话。
“我认为……”萧晗捏了下顾小白的手腕,示意他冷静,“不盲目,够冷静,上不愧民族,下不负家人,就是报国。”
“哦?”顾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向萧晗。
通常谈到报国,那些个刚进部队的新兵都嚷嚷着把日本人赶出去,或者是统一中华,逐鹿天下之类的。偶然去过几次军营,对于这些新人,顾父和大帅都会相视一笑,雄心壮志值得肯定,却有些远了。
可顾父又不知该怎么去教育这些孩子,给他们泼凉水?还是继续激励?都不行,唯有沉默以待。
报国,口号喊得响亮有什么用?要的除了一腔热血还有脑子。
萧晗捕捉到顾父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底气也足了几分,“所谓‘不盲目’,是对择主,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究竟谁能还百姓一个安定,需要认真考量。‘够冷静’就是要沉得住气,哪怕大器晚成,也不要为眼前小利打破自己的原则。至于‘上不愧民族,下不负家人’,国家危难时期,宵小之辈往往层出不穷发国难财,让人唾弃,中国人哪怕再苦再穷也不能卖掉自己的气节,而对家人,生恩养恩难忘,好好活下去,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乱世浮沉,人命薄如草芥。恐惧和求生是人的本能,无法要求每个人都义无反顾为国家做点什么,只求不昧良心好好活下去,就是希望。这也是萧晗作为一个学过近代史,了解国家将来数十年发展的人给出的评价。
在这方面,她的确算是做了点弊,却意外换来顾父的赏识。不得不说,就萧晗这个年纪,能有这番见解,着实让他咂舌。初时他的期待只是个懂事明理能够给顾小白好的引导的女孩子就行,不料听到这样一番话。
凉透的茶水被他手掌的温度暖热,顾父语调一转,不自觉的称呼都亲切了不少,“你这丫头就没想过,小白他去了战场万一遇到什么不测,你的将来怎么办?”
顾小白以及顾家母女都在身旁,萧晗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开口,却又不想说假话,只能硬接腔,“老实说,我想过。哪有打仗不死人的?我在向上天祈祷让小白安然无恙的时候,同样在我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人在乞求他们的家人平安,老天哪里顾得过来这么多的愿望?指不定就漏听了一两个。”
不敢抬头看他们的表情,萧晗只能加快些语速继续道,“可小白他有自己的理想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或许一开始进军校他只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可这都已经两年了,不止没有磨掉他的脾气和冲动,反而让他成长了起来,这些我在军校里能看得到,所以我支持他的决定。至于将来,它太远,我抓不住摸不着,如果要为了虚无的可能性就放弃掉眼前的幸福,我自问做不到。”
“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讲出一堆来表明自己的心意,看起来,你这丫头确实是很喜欢我儿子。”
“哎?”这句略带调侃的话来得有些突然,萧晗一时接不上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还是顾小白先反应过来,伸手搂住萧晗的肩头,将她往后带入自己怀里,“爹,你这么说萧教官会不好意思的,而且,你儿子也很喜欢她。”
话题转的是不是有点快了?刚才不还是很严肃的吗?怎么瞬间就成了表白了?这三个问题迅速在萧晗脑子里刷过,半天回不过神儿来。
顾父也体谅年轻女孩儿家,只当她是害羞了,故而转了话题,冲着顾小白叹了口气道,“明明有家,周末干嘛都待在学校里?没事就回来看看你娘。还有萧小姐,我可听说军校里的饭菜没有那么好吃,有时间就来家里说说话。”
这话算是正式的肯定了,萧晗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已经抑制不住扬了起来,顾小白也是笑的一双大眼睛都眯了起来,“是是是,等集英战队的事儿完了得了空,我肯定经常带她回来。”
谈话会的主题结束,也差不多各自散了。萧晗的卧室在另一头,丫头早就收拾好了,屋子里有准备好的睡衣以及新的毛巾,顾宅房间里的装扮倒是西化一些,梳妆镜、浴室、沙发样样齐全,顾一清和她聊了会儿才回自己房间。
萧晗也不需要丫头帮忙什么的,只是提着心气儿担心了一天,挨晚了觉得累得慌,拿着衣服正要去洗澡时,突然窗口的响动让她警惕的回头。
刚转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是顾小白。方才的响动是他翻窗子弄出来的,快步跑到萧晗跟前儿,握着她的双肩,往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想见你就过来了,你早点休息。”说完,又从窗口翻了出去。
萧晗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没影儿了,窗子也合上,就跟刚才一样似乎没有人闯入,只是额头上的余温不似作假。
“自己家里翻什么窗子啊?”萧晗整一个哭笑不得,摇着头进了浴室。
顾夫人晚上睡不着,一直嚷嚷着要丈夫给萧晗一个评价。顾父合起了手里的书,眼底泛起一阵欣喜之色,“你儿子这几年来办得最好的事,就是领了个好儿媳妇回来。”
顾父起得早,萧晗在军校也不贪睡,经过后院还看到他老人家在打太极拳。吃过早饭,寒暄几句就该回学校了,临近考试,顾小白还要温书练习。
从前在学校里,多少在萧晗的授意下,顾小白还会稍微掩饰一下自己感情,如今得了首肯,哪怕进了校门也抓着她的手不撒开,一路大摇大摆走去了教职工寝室,难得萧晗脸上也是一片喜色,没有躲开。
这时候不过八点,又是周末,本来没什么人的教职工宿舍楼下,偏偏多了一个身着军服的身影,瞧着有些违和。
“沈文涛?他来干什么?”
“这么早,不知道是接人,还是等人。”萧晗并不想搭理他,刻意压低了声响。
顾小白这时候也没心情去管别人,正想拉着萧晗绕路的时候,钱宝宝和项昊回来了,还隔了老远就喊他的名字,让他躲都没地方去。
看起来也是外宿了的项昊跟钱宝宝有些没精神,眼底下都是一片乌青,只是两人似乎心情不错,一路牵着手嬉笑打闹着过来。
萧晗转向看顾小白,冲他眨眨眼,顾小白回以无奈一笑,像是在说,遇上了也不是他的错。
项昊正想跑过来,就被沈文涛拦了下来,他的声音有些低还有点儿哑。被挡住了视线,萧晗才瞧见他身上的湿气,怕是眼巴巴等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