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漫长的时光里深爱过某一个人，他却始终像空气一样，抱不到摸不着，于是，你只能在想象中贪恋他的体温，感受他的怀抱，在每个被相思侵魂噬骨的晚上辗转难眠。

翟煜之于沈洛薇，就是这样的存在。

再相逢的那一天晚上，沈洛薇将不争气的自己深深埋在被子里，任凭那些过往的甜蜜和酸涩猖狂地渗透骨血，涌向四肢百骸。

那是，小学五年纪，滂沱的大雨中，她踩着湿滑的树干，穿过层层的枝桠，将他来不及送出的祈福条挂上家乡青芒王的最高点，在那颗浸染四百年风霜雨雪的青芒王下，有着他最童稚的祈求：希望爸爸妈妈不要离婚，希望爸爸很快就能接我回家。

那是，高考前一天晚上，她无力地看着他在暴雨中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引体向上，高强度的运动一点点透支掉他的愤怒和狂躁，被暴雨冲刷过的夜幕将他歇斯底里的嘶吼也一并吞没，她只能以拥抱和亲吻驱散他心头的阴霾，还有无力的软弱。

那是，大学三年级，她每个月从A城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往K城，在他们的出租房里任他予取予求，在床上他总是绝对的主宰，容不得她有丝毫的反抗，霸道又粗鲁，像恨不得将她整个吞吃入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完事后又嚣张地说，你要想办法克服这样那样的坏毛病，你要尽量跟上我的脚步，跟我考同一学校的研究生，你再这样不长心，就别想再跟着我了。

……

人总是选择性流连在甜蜜的回忆中，只是，任何回忆，纵使甜蜜，纵使悲伤，最终不过，消散在风中。

凌晨的时候，迷迷糊糊刚进入梦想的沈洛薇，却被一通微信惊醒了，又是ALICE，给她发了一张图，一只在游泳池中乱扑腾的京巴，备注却是：落水的迷糊猪。

沈洛薇：不是狗吗？

ALICE：你眼里是狗，我眼里可是猪。

沈洛薇：神经。你这是在修禅吗？一叶非叶的。

ALICE：见到翟煜了吗？

沈洛薇：见到了。感觉很复杂，无法确切地形容。

ALICE：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跟他再续前缘？

沈洛薇：不知道，而且这个不是我单方面能决定的吧。也许，他已经有自己的小家庭了。

ALICE：如果他没有呢？你还会给他一次机会吗？

沈洛薇：我承认，他的出现有那么一瞬间彻底搅乱了我平静的心胡，可是，晚上躺在床上心酸悸动轮番来袭之后，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为什么跟这个人纠缠了那么久，不过就是不够爱而已。

沈洛薇：在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里，我突然觉得好累，不想继续了，就投入夏仲轩的怀抱吧，他已经等了我二十五年了。

ALICE：唉，洛薇，为什么就不能再努力一次呢？

沈洛薇：不说了，ALICE，在国外的你现在是大白天，我这可是深更半夜呀，好晚了，我要休息了。

这个ALICE是三年前不知怎么就聊上的一个陌生人，在虚幻的网络世界，谁也不知道网络另一端跟你对话的是不是一只狗，本来沈洛薇少玩微信、陌陌之类的，不是她心脏太强大，而是一颗心被翟煜填得满满的，根本不需要从陌生人那里寻求情感慰籍，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就通过了ALICE加为好友的请求，刚开始也不聊，很长一段时间后，ALICE突然发过来说，他将最爱的女人弄丢了，身边没有任何人适合倾听，你能不能委屈一下暂时当我的听众吗？然后就不管不顾开始讲述他的故事，那是一个很凄美的爱情故事，一心一意爱着ALICE的女孩因为他的不善表达和旁人的故意离间选择负气离开，ALICE通过各种途径发疯似地找她，女孩却突然像人间蒸发一样。

沈洛薇不知道所有深入骨髓的爱恋是不是结果都只剩下一条路，死无葬身之地，因为招来了上天的忌恨，可能就是人间广为流传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说法，上天害怕那些远离红尘俗世，看破爱恨嗔痴的修仙问道之人动凡心结恶果，所以，古往今来那些凄美的爱情故事总是以悲剧结局，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ALICE和那女孩的爱情让沈洛薇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慨，可善良的她还是安慰ALICE，那个女孩比她幸福多了，她也一心一意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一个人十几年，可是他却不爱她，视她为可有可无，自动送上门的床伴，就这样跟ALICE聊起了翟煜，聊起了十几年漫长的等待和执迷不悔的爱恋，聊起了那些虚掷光阴里的苦苦痴缠。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你懂吗？

可怜青丝落三千,离伧幽情凭谁诉你懂吗？

依依脉脉两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月不长圆花易落,今生惆怅为伊多。

你，懂吗？

很多时候，ALICE并不回，只是静静地听她说翟煜，从他们十岁的第一次相见，说到那株青芒果王，说到闺蜜萧燕生日宴上的共进退，说到为了与他再相见日日发奋图强夜夜头挑灯夜战的初中三年，说到高二重逢后他竟认不出她时的落寞，说到他跟当时的班花暗生情愫时的肝肠寸断，说到高考后他那一翻决绝的话，说到大学后天各一方的寸寸相思，说到大三两个月一聚的期待和落寞。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说过“爱”这个字，好像只有在床上，才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热情，可是，那是爱吗？------沈洛薇

有一种人，天生有着心里和生理上的洁癖，有爱才有欲，他们说不出口“爱”这个字，只对最亲密的人发泄最真实的情绪，爱得越深沉，越恨不得在床上将你榨干，至少我就是这样。------ALICE

可他是翟煜，你不是翟煜。------沈洛薇

呵呵，那你也可以将我当成翟煜，我们两个失意的人互相取暖。-------ALICE

我不能对不起翟煜。------沈洛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ALICE几乎不再谈起那个让他伤心欲绝的女孩，而是成了沈洛薇隔着网络，隔着重洋的莫逆之交。很多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话，沈洛薇找不到合适的倾诉的人，就统统倒给ALICE，特别是关于翟煜。ALICE一度曾开玩笑地说，沈洛薇，你赚大发了，你看，我身兼数职，又是蓝颜知己、又是垃圾桶、又是心里咨询师的，说，你要怎么补偿我。有时候，ALICE会半真半假地说，沈洛薇，为了我们共同的翟煜，如果你实在没人要，我就委屈一点，从了你了。

对于ALICE这种试探性的小暧昧，大多数时候，沈洛薇只是一笑置之，偶尔也佯装很生气，威胁ALICE要将他拖进黑名单，可是架不住ALICE的以退为进，软磨硬泡，甚至到后来以越来越痞赖的姿态，直接以“我是翟煜，宝贝，我在想你”这样的开头。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甜言蜜语呵护过，特别是以翟煜的名义宠溺过的沈洛薇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ALICE胡闹，有时候甚至附和一两句，比如，偶尔ALICE会发，我是翟煜，宝贝，好想你，好想现在就吃了你，你说，从哪开始呢？恍惚间，沈洛薇会以为跟她聊天的人是翟煜，半真半假地回那么一句，你不是最喜欢我的唇，总是强迫我的舌头跟你痴缠。

ALICE经常醋劲大发：沈洛薇，我不是翟煜，你到底想跟哪个男人舌吻，我还是翟煜？

怎么说呢，沈洛薇也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心里阴暗，扭曲变态，要不然怎么会在虚幻的网络，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寻找翟煜的影子。况且ALICE跟翟煜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翟煜冷硬、毒舌，浑身带刺，喜怒哀乐不是通过嘴说出来，而是通过行动做出来，那些年能抚平他的焦躁和伤痕的只有强吻，对沈洛薇的强吻。甚至当他因为自卑而在靠近心仪的高中班花过程中受尽冷落、备受嘲笑时，他也只能将自己的满腔怒火发泄在沈洛薇的身上，所以青春时期的沈洛薇总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暴怒而获赠满身吻痕，而ALICE显然是恋爱高手，调情圣手，甜言蜜语随手拈来，跟他交流攀谈时轻松幽默，说话间都能处处照顾对方感受，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如果要说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共通点，那就是一样的学识渊博，一样的精明睿智，而且，ALICE好像是在处处弥足着翟煜的不足，这两人，因为沈洛薇这层渊源在某种程度上竟达成诡异的和谐共生。不过，有一点，这两人可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醋劲。翟煜是因为将沈洛薇看成理所当然的所有物，ALICE却经常吃醋吃得莫名其妙，比如，他有时候也会顺便替翟煜吃点醋。

这就常常搞得沈洛薇哭笑不得，也许只能理解为，替身当久了，ALICE自动自发以为自己就是翟煜了。不过，就算是翟煜，沈洛薇也很理直气壮，她一度觉得她跟ALICE充其量只是在网上过过嘴瘾而已，还不到网恋的程度，况且可是翟煜你先抛弃的我，我凭什么要为你守身如玉呢？只是，现在翟煜回来了，她却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玩一种叫做网恋的危险游戏，沈洛薇觉得自己正被一股不知哪来的力量卷入一个名为“作茧自缚”的黑洞里，得不到救赎。

那个晚上，一直在回忆里徜徉的沈洛薇这样告诫自己：当年翟煜抛弃你，背弃你们的约定，跟让他魂牵梦绕的班花一起出国的时候，你就以肚子里的孩子发过重誓的，不是吗？沈洛薇，今生今世，你不会再为翟煜掉一滴眼泪。

凌晨五点半，沈洛薇从噩梦中醒来，手机里静静地躺着一条微信。

洛薇，其实，我回国了，跟你在同一个城市。-------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