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夜,京城喜事连连。这喜事,要从后宫一个不甚受宠的婉仪说起。
说起这位婉仪,皇帝原是不怎么待见的,后宫其他妃嫔也不曾将身怀六甲的婉仪放在眼里,因为即使是婉仪有喜了,皇帝对她仍是不冷不热,只安排太医为婉仪例行请平安脉,连一点赏赐都没有。可以说,她是一位被皇帝遗忘在后宫的女子。
可谁知,当晚明月当空,婉仪历经三个时辰诞下的小公主倒是很讨人欢喜,不哭不闹,逢人必笑,不仅博得太后一笑,连皇帝都被她欢笑的小嘴逗得心花怒放,对其宠爱有加。于是,婉仪母凭女贵,荣升昭仪。连她那个趋炎附势的表舅周显生也跟着沾光,从原本三品侍郎晋升二品刑部尚书。
别看品级只相差一级,周显生却切切实实熬了整整七个年头。
说起这位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周显生,乃官场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老狐狸。众人皆知,他是当今宰相一手提拔上来的,许多勤勤恳恳的官员都对其不满,但碍于宰相的情面,只能出于无奈,逢场作戏。
不过,周显生倒是很会做人。他每月十五救济灾民,打理荒郊的破庙,为露宿街头的乞丐们提供暂住的地方,还安排一些体力活,鼓励他们自食其力。在百姓眼里,简直是活菩萨现世。
周显生的表侄女喜得公主晋升昭仪,自个儿新晋尚书,恰逢周府新添长孙,可谓是三喜连门。这不,尚书府的喜宴开了三天三夜,欢迎街坊领居上门讨一杯喜酒沾一点喜气,连外省的官员都远道而来送礼祝贺,可惜外人看来,更有拉拢之意。
城东一处安逸的院落,满园的桂花已然盛开。树下有一间红砖青瓦的八角亭。凉亭外,几名侍女恭敬地站立着,凉亭内,坐着一位老者和一名俊朗的公子。两者穿着朴实无华,却都是由上等的绸缎制成。
公子正是前些日子被追杀的上官元,此刻他玉树临风的样子,全无当时的狼狈,身上的伤也已痊愈,正耐心陪着老者闲聊,以度午后闲暇时光。
上官元摸了摸耳朵,又抬了抬手指。楠叔立马会意,眼明手快地在侍女耳边低声嘱咐:“再添一壶热茶,一碟莲花糕。”
上官元一脸无辜,趴伏在老者膝上,仰头撒娇:“祖母,那什么狗屁尚书,不就是升了官得个孙嘛,哪用得着劳驾您老人家亲自造访呀。传人送个礼过去,意思意思得了。”
“那怎么行,怎么说人家现在也是刑部尚书,掌管公检法司。这请柬都送来了,哪有礼到人不到的说法。”老者慢条斯理回答。
上官元悄悄侧首向楠叔眨眼求助。然而,立在亭子外的楠叔满脸为难,两手一摊,接过侍女递来的托盘,低头走上前,将茶点轻放在食案上,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无奈啊,上官元连忙双手握拳,轻重适宜地敲打在老者的手臂和腿上,耍起了无赖:“孙儿知道祖母您最疼我了,一定舍不得从小体弱多病的我去应付那种阿谀奉承的无聊场合。”
老者和蔼微笑,慈祥地回答他:“嗯,孙儿那么孝敬我,想必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我这行动不便的老婆子向那狗屁尚书假笑吧。”
“啊呵呵呵……”被老者堵得无话反驳,上官元一脸尴尬,干笑了两声,随即话锋一转,眉开眼笑道:“那……是自然,狗屁尚书哪能劳驾祖母您出场呢,当然是孙儿来。只要能为祖母排忧解难、赴汤蹈火,孙儿在所不辞呀。祖母,来尝一块您最爱吃的莲花糕。”他拿起最大的一块莲花糕,凑到老者嘴边,一边张开嘴成一个圆形,一边诱哄老者:“来,啊……”
老者拗不过他,接过莲花糕咬了一口,分明欢喜得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就你嘴贫。”
稍晚一些,老者由侍女服侍着回屋休息。楠叔随上官元回了书房。
书房里,楠叔递来一张红色的请柬,是色泽极为鲜艳的红。上官元随手翻开,随意扫了两眼,将其扔在一旁,完全不上心的样子。
楠叔见状,随即补充交代:“老夫人说,备礼的事儿已命人办妥,送礼的事儿就交给二公子您了。”
“那就是不得不去咯?”
“依老夫人的意思,是这样的。”
上官元沉默了一会,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转了个话题问:“楠叔,那件事,查得如何?”
“青衣昨夜带来消息,大宅内的一切摆设如我们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动,根据他的观察,推断公子要找的人近期没有回去过。另外,青衣探访了与荒村最近的邻村,一开始许多百姓对于有关荒村的消息,都十分忌讳,退避三舍,闭口不谈。后来是听客栈的伙计们闲聊,才得知,他们都称荒村为‘鬼村’。”
上官元立马来了兴致,问道:“难道村里闹鬼?”
楠叔解释:“村里别处不闹鬼,只有沈府闹鬼,且每年七月半,必定闹鬼,夜晚闹得尤其凶猛。久而久之,村里的居民都搬离了,那里就成了如今的荒村。”
上官元皱眉疑惑:“七月半不是鬼节吗?不正是你找到我的那天?”
“是的二公子,我现在回想起来还颇为后怕,二公子那一晚有撞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楠叔满脸惧色,焦急地追问。
上官元不假思索,答:“没有啊,只遇到一位姑娘,还有追杀我的两个黑衣人。”
楠叔猜测:“那位姑娘不会是……”
“不是,”他摆手打断楠叔,“说说沈府的事吧。”
楠叔收起方才的忧虑和猜疑,一脸正经地继续解释:“沈府乃多年前被满门抄斩的药商世家。”
上官元震惊。
“沈氏药坊的口碑一直很好,药材质量有保证,价格公道,很受百姓爱戴,更是皇室御用的几大药商之一。可惜十二年前,沈氏进贡的药材被发现参假,上报后,太上皇龙颜大怒,决定杀一儆百,下令满门抄斩,就地执行。碰巧那天就是七月半。原先那里的居民都说,沈府一直以诚待人,突然天降横祸,定是府内有冤情,以致亡人冤魂不散每年闹鬼。而且之后来巡查的官兵,一进入宅内搜查,就会得失心疯互相残杀,最后再相继自杀。可谓是轰动了整个江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公子正值在沧华山静养,故对此事全然不知。”
上官元回想起,那日他将碗筷洗尽,将整个大宅子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四周墙角杂草丛生,墙垣也残缺剥落,有的屋子甚至连门窗都没有了。所有屋子里,几乎除了家具,没有其他任何物品。主屋前空荡宽敞的院落里,地上画着一个硕大的白色圆圈,圆圈里是深灰色灼烧的痕迹,和黄色的点点斑驳,看得出,必定是有人在此处烧纸钱,祭拜故人。四周还有不少未烧尽的黄纸飘散在墙角的杂草间。当时他满心疑惑,如今听了楠叔查到的资料,很多疑虑豁然开朗。
他继续问:“既然有人在沈府祭拜,定是和沈府有密切关联的人,是旁氏宗亲?”
“沈氏药坊代代相传,每一代都是单传。最后一任当家的沈老爷是沈氏第九代,照例说没有旁系亲属,而且沈府出事后,几个与之较好的家族和商家,都不曾施以援手,连沈老夫人的娘家人也撇清与沈府的交情,担心受到牵连。关于到底是何人祭拜沈府,青衣和老夫都毫无头绪。”
楠叔停顿了下,饮了口公子递来的茶,继续道:“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沈家历代都是单传,唯独这一代,倒是稀奇,夫人为老爷添了两个儿子,一个刚娶妻不久,据说媳妇儿还怀着孕,怪可怜的;另一个儿子还小,才九岁。”楠叔惋惜地摇了摇头,又饮了口茶。
楠叔放下茶杯,突然想起一事,惊呼:“对了,这事儿也真是巧合,当年举报沈府的,正是新上任的尚书大人周显生,当年他还只是个负责运送皇室贡品的小侍卫。”
又是周显生……
上官元不发一言,眼神停留在桌案上一个朴素干净的小药瓶上。
好一会,他回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玩笑话:“老狐狸的家宴,既然不得不去,咱们就去好好玩一把。”他眼中满是放荡不羁的戏谑,说完拾起药瓶握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袖中。
楠叔担忧地看了看二公子,着实有些担忧,希望他家小祖宗千万别在喜宴上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