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苏亓云一行离去,屋中仅剩他们二人,还有几个下人,九歌瞬即敛去脸上的笑容,就连那双明澈的眼也跟着冷了好几度,“别告诉我,此事与你无半分关联。”她讥讽的看向身侧那个正饶有兴致,把玩着一只纯白杯盏的男子,这是近期西祈国所产的稀物,听闻名叫白瓷,此杯他甚是喜爱,好不容易差人弄来一副,着实价值不菲。
苏嵇呵笑一声,“若我说与我没有半分关联,你会信吗?”九歌眼眸犀利,直勾勾地盯着他,似是要将让他整个人看穿,“那么我便实话跟你说了吧,此事与我无关,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不过…”话锋一转,他轻轻嗤笑,居高临下的睨了九歌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再说了,即便此事真的与我有关,你又能奈我何?是以一个宫女,亦或是好好利用苏家小姐的身份,还是说,借着主上对你的喜爱,你便以此来压制我,将我治罪?”
九歌眸中冷意更甚,假若她的眼神是柄利剑,那么眼前这个人早不知被刺上多少个窟窿了,苏嵇也丝毫不示弱,周身戾气极重,九歌见此不怒反笑,“九歌自是不能拿你怎样,不过有句话,九歌身为妹妹,觉得还是该与你说上一说,人若常在崖边走,可千万要记着了别一个失足掉下去,连个尸骨都无寻,彼时虽侥幸逃过,但难保他日又会怎样,所以哥哥,你可得当心着,千万别有丝毫松懈。”
屋里的空气一时冷却到极点,自进宫以来她步步退让,为的便是不想徒增不必要的是非,可事关枭禾,九歌无法置身事外,今日对苏嵇放下狠话,这实属不是明智之举。
可现下也管不了太多,略作思索后,她心中有了主意。
“你要去哪儿?”苏嵇微眯的眸子迸出一丝危险的寒意。
九歌顿了下脚步,头也未回,“我要去哪儿,与你无关吧。”只见她话还未毕,已绝尘而去。
苏嵇盯着她决然的身影怒极反笑,“你以为你能出得去?”一直侍于身侧的丹青连大气都不敢出,苏嵇对待女子向来温柔,平日里别说是生气,连个重话都从没说过一句,可再看看少爷现在的样子,显然是怒极了,这样的少爷是她从未见过。
整个苏府被一片静谧安宁所笼罩,苏亓云离开后更显这府有些冷清,几个扫洒丫头恰在正厅外闲得发闷,围了一堆在那儿嚼舌根子,远远看见三人正朝这边走来,赶紧草草散了话去各干各的,几个大胆的小丫头还时不时偷望一下。
走在后面的那两个女子,一个身着粉衣一个青衣,这二位她们自是再熟悉不过,可打头儿那位,瞧上去就有些面生了。
粉黛一个大步迈过去,伸手拦住,“小姐,请留步。”九歌冷冷扫了一眼,粉黛身子微微一颤,低下脑袋,“小姐息怒,少爷之令,粉黛不得不从,只要小姐不出府,想怎么惩罚奴婢都行。”
“让开!”她一把挥开身前的粉黛,眼见就要夺门而出,丹青情急之下一记手刀就要斩下九歌后劲处,一道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且慢。”
九歌闻声回头,苏嵇一身月白长衫,双臂微抬,轻功施展间衣袖翩然随风而动,款款落于九歌身前。
丹青见此,迅速收掌退后半步,看见来人,九歌清秀的面容更冷了几分,“为何拦我?”
“我瞧你这记性似乎不太好,爹刚离府前的吩咐,妹妹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九歌冷呵一声讽然, “我可不记得他有让你将我软禁在府中。”
“啧啧…”他秀眉轻蹙,佯装一脸受伤的模样“可要让你独自一人出府,为兄实在放心不下,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只好委屈阿九在府里再多待些日子了。”
“你!”九歌怒目圆瞪,一时恼火的找不出话来反驳。
从门外匆匆跑来个家仆,覆手在苏嵇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后者修长的身躯一顿,不敢置信的转过头来,面色复杂,似是惊喜,又像是苦涩,抿了抿丰润的唇,苏嵇才缓缓道,“请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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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蕊被几个府里的下人引进正厅,看了看屋里的两人,随即盈盈福了个身,“参见苏侍郎,苏姑娘,宁蕊给二位请安了。”苏嵇坐于正位淡淡抿了口清茶,九歌默默扭头看去,一抹朝阳透过一层薄薄的窗纸倾泻而下,给他那清隽的侧容上镀了一层柔柔的光,目光缓缓下移落于他的袖口,隐隐看见那攥得发白的骨节,九歌暗暗眯起眼眸,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宁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不知姑娘今日到访所谓何事?”
宁蕊瞅了眼坐在一旁的九歌,回道,“奴婢奉太后之命,请苏姑娘移驾福临宫一趟。”
苏嵇眸光忽地一暗,“太后娘娘要召见阿九?”九歌之前听到太后要见她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抿唇淡笑,“也好,我正想要进宫。”
枭禾现下身在宫外,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不在的这段时日里便由太后在朝中主持大局,但她老人家又对奉祁城外那边的情形甚为挂心,先前差宁蕊前去苏府召九歌进宫便是为了此事。
刚一出福临宫,迎面一股冷风灌入她的衣领中,冻得她脖颈一缩,不禁拢了拢肩上的雪色白斗。缕缕阳光透过云间一照而下,九歌慵懒的眯起眼眸,眼前似是有层层白雾,她缓缓迈着足步走去,迷雾后隐隐立着一人。
白昼的光线下,他面容柔和,半竖半散的一头长发在风中扬动,干涩的薄唇勾起一道似有似无的弧度,显然是等候已久,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紫。
微微蹙眉九歌先是一愣,再看他苍白的面容,不由脱口而出道,“怎么穿这么少?”苏嵇闻言神色微怔,随之有些古怪的看了看她,表情有些不自然,九歌只是咬了咬下唇,也为自己方才的冲动有些懊恼。
若真要算算,其实到迄今为止,苏嵇并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自己之所以如此看不惯他,想必是因为此人的性子吧,太令人琢磨不透。
“太后貌似仅传召了我一人吧,怎么?哥哥怎么也跟来了?”九歌秀眉一挑,故意揶揄他,“你这死丫头…”苏嵇直摇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奈何实在没精力再跟她闹下去,悠悠低叹一声不由失笑,“你明知这原由,又何必再闹腾我。”
苏家小姐苏九歌孤身一人离宫,此事苏亓云若是知晓,真把他扔去战场挥洒挥洒热血也不是没可能。
为了能更快抵达沈氏等人所在的地方,苏嵇与九歌决定二人共骑一马,日夜兼程赶往奉祁城外。起初一路上,他们两人相对无言,后来偶尔会搭几句腔,更多的却是相互揶揄和调侃,路途中也不至于太冷清。
苏嵇乘于骏马之上正急速驰骋,马蹄嗒嗒落在地上发出一阵阵赋有节奏的声响,抬眼望了望天,见天色已暗,身后不知是何时起也没在对他冷潮热讽,不免有些孤疑,他稍稍侧首,轻唤一声,“阿九?”
话音已落,却不见动静,苏嵇以为是出了何事,正要勒住缰绳停下,就听见一个略微暗哑,还掺杂着丝丝慵懒困倦的声音,就如同一只小爪子似有似无的挠过他的心尖,九歌无意识的轻轻“哼”了声,眼皮子直打架,实在是睁不开,苏嵇只觉得一个软软的小东西忽然靠在了他背上,转头一看,不由哑然失笑,竟是九歌的脑袋。
一双修长的玉手紧紧攥着他腰间玉带,先前九歌虽坐在他身后,终究还是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与之保持了些许距离,可当下这会儿,她显然是睡死过去了,整个人都毫无知觉,柔柔的身躯软软贴靠在苏嵇的背后,随着马匹的的颠簸,九歌的小脑袋也一蹭一蹭的,苏嵇原本目视前方的双眸微颤了一下,忽觉有些心猿意马,借着昏暗的光线,清隽的面容上不禁浮起一抹可疑的潮红,黄昏下,他微不可见的扬了扬唇角。
一路的风尘与疲惫后,二人终于到了奉祁城外的一处林子边。
听下人们说,沈氏小姐便是从这片林中找到的,今早主上将那姑娘抱出来时,她面色青紫,嘴唇毫无血色,全无半分活气的模样,眼看就要奄奄一息,沈穆之见自己家女儿好好的竟忽然变成这副样子,痛心不已直恨自己无能为力,当下拔刀斩杀了近半数的侍卫,若不是念及枭禾阻止,再加之爱女正在病重中拖不得,不然,他定将这群没用的废物全部拿去喂狗!
随行的太医先前开了些方子,现下沈氏已无性命之忧,主要的还是需多加调养,九歌与苏嵇到那儿时,恰好看见枭禾同着几位大人从一处帐中走出,苏亓云也跟在后面,看见他们二人时,虎躯一顿,与为首的人说了几句便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从见到枭禾的那一刻,九歌的目光就一瞬不瞬的停留他的身上,只见他一身绛红长袍松松散散的挂在那副消瘦的身躯上,大大的眼睛暗黯然无光,形容憔悴不已,精致的下巴尖得似能扎伤人。
看见九歌时,他脚步一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随之一亮,阻隔着重重人群,九歌轻展笑颜,一瞬间似那日出之光,安抚人心,枭禾长时间紧绷的那根弦,形如冰山融化,顷刻间土崩瓦解,眼眶狠狠一红,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但九歌知道,那孩子是在唤她的名字,他叫她,“小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