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贺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很是昏暗,身侧已经没有小火炉了,本来昏昏沉沉的像被泼了凉水一样清醒过来。他顾不上搭一件衣服,飞一样跑到楼下,正巧看见陈嫂在餐厅准备早餐,脚也不停下,疾声问:“陈嫂,乔乔呢?”
“乔乔?哦,小乔带着孩子们跟老爷子在院子里锻炼呢!一大早的!”他怔怔停下迅疾的脚步,跟着惯性走到门边去望外面花园那边的院子。
爷爷雷打不动坚持练习太极,两个孩子在旁边围着院子外面小跑,都穿得比较单薄,但冬日清晨暖暖的阳光下能看见额头上汗珠的晶莹。他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裹着厚厚的长袍睡衣,带着十二年前初见时候的笑,懒懒躲在旁边花园的秋千上坐着,一边喊着加油一边叫跑快一点。阳光打在她不再稚嫩的脸上,让人觉得她已经不是当初那样的耀眼夺目是温暖宜人。她就这样轻轻晃着,这一瞬间叶贺才明白,改变的不是她,只是她对他。
叶贺从W市回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有意无意都会想到那个小小的可爱的小女孩子。他那时候想,自己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女生。
她漂亮么?好像不够。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眉毛淡淡的;还只有十五岁,更谈不上身材。但是那双仿佛闪着星光的眼睛,就像银河系一样让热爱天文的人着迷。他就是她的天文爱好者。
还有什么呢?智慧。很多人称得上聪明,但她已经算的上智慧。并不体现在怎样的大事上,她与人相处会放肆但有度,她总能清除判断旁边的人是真生气、半生气还是开玩笑然后积极应对;她对家人报喜不报忧,但会总跟爸妈弟弟联系,家长里短的说很久很久;她对陌生人保持着应有的警惕之外更有帮助的热心;对每一份自己的事情都能以最好的心态去努力做到最好。
她有太多让人身边的人能记住的小事情,聚餐的时候能尽量照顾每个人的心情。才十五岁的小女生,真的是家教良好、聪慧可人。
他会经常给她打电话,她倒是很少主动跟他联系。但是聊起来的时候却是真的一点隔阂都没有,到了大三大四,她经常被几位教授带着到B市来参加一些研讨会,这时候也会主动与叶贺、姚煜非、贺庭帆联系,给他们带一些W城的特产,然后蹭几次饭。
怎么会爱上一个小女孩呢?
大概是一见钟情。
那天晚上叶贺是喝多了之后穿过他们学校的小林子跟几个冲动的青年打了一架。他喝得太多了脸上身上都被打了几拳,不过那几个小子也没占便宜。两方打完了就散,那几个小子跑了,自己倒是真醉得趴下了。
乔卫君被躺在地上的拦路石绊倒的时候他还轻轻哼了一声,接着就被踢了两脚,不过事后乔卫君坚称自己没有下过脚。她自言自语了几句把人扛起准备去医院。
他自己也稍微清醒了点,用力自己借着她的力往前。大概是月色太美,冷冷的月辉打在她脸上,一边听着她重重的呼吸,一边听着她不停自言自语“遇到一个醉鬼,倒霉摔了还得给他送医院也真是够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善良,累死了,我就应该不管他,好累好累!呼呼!”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是真的漂亮,眼睛就像灯一样。一刹那就开始心跳加速,仿佛找到了另一边翅膀,整个人能够飞起来。唯一可惜的事情,他第二天才意识到。
叶贺太丑了,挨揍之后脸上青青紫紫,喝多了酒也没洗澡一身酒味,衣服像腌菜一样皱巴巴,胡渣也跑出来。小姑娘一声“叔叔”出口的时候他瞬间心里吐了一口老血,还得自己咽下去。
后来,后来是怎么了呢?
乔卫君静静地离开了。她在非洲待了六年,期间教授也是她的博士生导师。在那种环境下,医生本来就是极其缺乏的,所以所有的医务人员无论男女,都是被当畜生使的,她得到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的锻炼,所有的临床理论都来自于教授的教导和自己的观察,而所有的操作经验都来自于那一趟非洲之行,她舍得吃苦,为了好好地下手术刀,愿意练习成百上千次,她手术的精准度使得带她六年的教授都啧啧称赞。
叶贺想着从她老师那里打听的事,看着阳光下的几个宝贝。孩子们已经在旁边开始追追赶赶,那个孩子连玩闹都皱着眉头,嘴角紧闭;她带着一丝丝笑意,靠在秋千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他就这样远远看过去就知道是专业书籍。她的东西搬到老宅和新房之后他一个人点了无数遍。她也许看到什么案例,嘴角的笑意多了起来,露出了脸右侧的小酒窝。两个孩子扑到她怀里,一一跟他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那个孩子静静看着母亲和哥哥,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她一边听一边咧着嘴笑。
她起身拿了书带着两个孩子往回,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马上又移开视线去。她毫不在意跟爷爷打招呼先去给孩子们洗澡换衣服,毫不在意跟孩子们说说笑笑,越过他上楼去了。
叶贺此时方才开始咧着嘴笑起来。
他想,这一生就沉浸在这样的眼睛和这样的笑里,即使不是对着自己的,也已经走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