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庄园,坐落在地中海沿岸一处群山环绕的地方。
斯普林跟着里德尔从罗马尼亚来到这片位于法国的海滩时已近黄昏,可以看到深山密林中一处城堡的尖顶散发着柔和的银光。斯普林猜想建筑的大理石里掺杂了云母片,这是纯血家族的传统样式。
这里真漂亮。斯普林心想。
但当他们穿过密林,来到庄园近处时,这建筑就变得阴沉了。庄园的庭院里没有花圃,只有一个盘踞昂首的巨蛇雕像,覆着褪了色的金鳞片,庄园四周的铁栏上爬满了常春藤。
相比庭院,一楼大厅的设计就精彩多了。错杂有致的暗绿色条纹大理石在视野中延伸开去,尽头是一条海德拉*的浮雕(那里是地窖入口)。六英尺的沃特福德枝形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暗金的支架上挂着丹麦琥珀。西面是如同舞台幕布般巨大的黑天鹅绒帷幔,从巴洛克风格的石梁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用珍珠绘出星星与月亮,将大厅一分为二,在帷幔之后有一排漂亮的孔雀石座椅,那里原是举行会议的地方,现在闲置了。这一切既繁复又苍凉——好像在过去的某一天,这里的时间不再流逝,永远都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到来的典礼。
*九头蛇怪
“主人,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波伊——里德尔庄园的家养小精灵——高兴地迎了上来。因为主人常年不在家,小姐又被送到了姨妈家,这是它到这里三年以来第一次服侍他们。
“艾维回来了吗?”里德尔问它。
“是的,主人。啊,这位小姐是?”波伊看到了里德尔身后的斯普林。
“斯普林·梅·匹斯,可以叫我斯普林。”
斯普林本想显得友好一点,却没想到把小精灵吓得瑟缩起来,“不,不,匹斯小姐,我不能直呼您的姓名,这是不尊敬的。”可怜的波伊,它接受的大部分教育就是如何服侍和尊重主人,虽然经验有限,但并不妨碍它的耿耿忠心。
里德尔把斯普林和小精灵丢在身后,径直去了艾维的房间,亲亲女儿柔顺的金发让他烦躁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些——若不是雇佣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助手,他中午之前就可以回来,但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
“主人,您的信。”波伊见主人和小姐下楼,毕恭毕敬地递上那封刚寄来的信。
紫红色的硬浆纸,火漆上印着布莱克的家徽,里德尔翻过信,后面是极漂亮的烫金花体字。
“是祖母的吗?”艾维好奇地问道。
“没错。”里德尔皱起眉头,甚至没有为艾维纠正称呼。信的确是沃尔布加·布莱克寄来的,但这位老夫人只是她母亲的姑妈。里德尔对于这位布莱克谈不上有好感,若非必要绝不往来。
他决定在吃饭前先看看这封信里又有什么倒霉的内容等着他,然后把身上沾着龙血的袍子换下来,这是在罗马尼亚时弄上的,起因是他亲爱的助手匹斯小姐趁他不注意时去逗弄一只睡着的匈牙利树蜂龙,导致他不得不把那只发怒的龙杀掉。
他让女孩们先去吃晚饭,自己回了房间。
斯普林坐在长式玫瑰木的餐桌旁,雕成水仙花的下沿戳着她的大腿,这才开始真正地手足无措起来。她坐在客人的位置上,正对着一面壁炉,即使在夏天这里也点着火,但热量还未到达餐桌就消弭了,四周依旧阴凉。餐厅内没有窗户,只有数支蜡烛日夜不停地燃烧着,蜡泪滴落到烛台下雕像的脸上,凝固成白色的一滩,既肮脏又规整。
里德尔教授还没来,这里只有她和那个小孩子。艾维。她刚刚听到了女孩的名字。
艾维坐在女主人的座位上,那里光线较昏暗,斯普林看不清她的脸,只有她手套上的一对坦桑石,随着切割的动作时而闪烁。
斯普林心不在焉地切着牛肉,脑子里胡思乱想。她纳罕里德尔夫人去哪了,她猜想那位夫人一定有一头色泽很浅的金发,然后这秀发又遗传到艾维那里,如果她能更仔细地打量那个女孩的话,她应该能够找到更多关于里德尔夫人外貌的蛛丝马迹。
“晚饭不合你的口味吗?波伊,给我拿一小碟白酱汁来。”艾维利芙的声音让斯普林如梦方醒,刚刚的不安变成了羞赧,她这才意识到她方才一直在盯着艾维那模糊不清的面容,而艾维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一支大蜡烛悬在她的头顶,把她照得通透,连同她那探视的眼神。
斯普林慌忙低下头,艾维的声音还在她脑海中回荡。小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可爱的鼻音,但里面却听不到一点羞怯、娇嗔,甚至没有起伏,像读一篇无关紧要的文章。没来由地,她又想起几日前见到斯莱特林的女级长时的情景,杰德见这位赫奇帕奇的同学对着自己的成绩愁眉苦脸,便问她缘由。斯普林知道杰德是出了名的好心,便把要应聘的事告诉她,原想从她那得到安慰,却没想到杰德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那笑声如同夜鸮的哭声,此刻又回想起来,与眼前的昏暗相得益彰,毛骨悚然。
当波伊端着盛白酱汁的小碟准备放到小姐面前时,里德尔也来到餐厅,他挥了下魔杖,更多的蜡烛点燃了,室内这才明亮起来。波伊着急去迎接主人,一不留神,小碟脱手落到桌子上,所幸没有打翻,但还是有些许酱汁溅到艾维利芙的手套上。艾维利芙抬起手,若有所思地看着粉蓝缎子上的白渍。犯了错的小精灵已经尖声哭了起来,跑到壁炉旁,拿起一块热炭来伤自己,“坏波伊,坏波伊,弄脏了小姐的手套......”斯普林想制止这个小精灵的自残行为,但她没有发言权,连里德尔教授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艾维利芙摘下手套,把它们放到一边,“没关系,只是手套而已,波伊,给爸爸端晚饭来。爸爸,您今天一定累了吧?您还从未带我去过罗马尼亚呢。”
艾维利芙在转向父亲时,语气动听多了,蔷薇叶般的嘴唇分开,做了个俏皮的微笑,一侧面颊上露出个小酒窝。这份矫揉造作的甜蜜让斯普林更加不适,然而,她发现里德尔教授却明显高兴了不少。刚才他看到小精灵把艾维利芙的手□□脏时,脸上一直带着莫名其妙的紧张。
原谅斯普林的不解吧,若非为人父母,是理解不了这份紧张的。在纯真的年代里,孩子们会把折断蝴蝶翅膀和烤死蚂蚁来当作游戏,毫无慈悲但又天真烂漫。而这份天性中的残忍在艾维身上更加显著。
诺,你要听这个故事?
在波伊之前,里德尔庄园里还雇佣过一个小精灵费菲。里德尔主人要求它照顾好六岁的小姐。但一天他回家后,却发现可怜的小精灵已经死了,从楼梯上掉了下来,摔断了脖子,头上的凹陷与圣诞节时他送给艾维的鞋子的硬后跟十分吻合。里德尔责问艾维,可女儿却告诉他,费菲是自己坠楼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平静而坚定,甚至让里德尔怀疑自己的判断。
其实在此之前,他曾数次见过艾维虐待小精灵,有时用镇纸的钢珠链,有时用裁纸刀,只是因为“这个笨手笨脚的小精灵总是把手套和书本放错位置”(艾维利芙向父亲解释道,并希望拥有另一个小精灵)。最后一次她提起这些时,里德尔不耐烦地告诉她,在这个小精灵离开之前他不会雇佣第二个。当然,这段对话发生在费菲死亡的前一天。
这位父亲直到那时才惊慌地发现女儿那份天生的冷漠,他把这归咎于她过早失去了母亲的缘故。他可怜的女儿,已经在这个海边的庄园里封闭了太久,缺少了太多的温情。于是,六岁的艾维就被送到了唐克斯姨妈家。
现在里德尔终于松了口气,显然,他的小艾维已经在安多米达那里学会了宽容,不会再为一双手套或一本书发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