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
闷热的八月像裹在袍子里的一团欲|火,悄无声息地走过,只在九月的清晨残留下一点隐约的暖意。
安多米达·唐克斯比往常起得稍早,今天是她侄女开学的大日子,也是她们告别的日子——以后小女孩就要回自己家住了。
安多米达将走廊的窗子打开通风,沿走廊来到孩子的房间。
出乎她的意料,房间内异常整洁,连床单上的褶皱都被抚平了,像是空了很久一般。属于孩子的东西被一件不留地收进行李里——如同狐狸走过沙丘时用尾巴拭去脚印,安多米达想这份严谨劲准是从她父亲那遗传来的,她妹妹生前可没有这么仔细。
“艾维,”安多米达轻声唤道,“亲爱的,你在哪儿?”
“在这,姨妈。”艾维温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安多米达来到客厅,看到艾维正在捧着一本厚重的黑皮书,戴着黑色手套。见到姨妈来,她放下书,走上前给了安多米达一个拥抱。
若非七年前的一个春天,她的父亲将她领到自己家里并恳求将女儿寄养在这,安多米达也许永远都不知道这个侄女的存在;就像她是在她姐妹逝去很久之后才收到了讣告。
仅仅一眼,她便爱上了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孩子:甜蜜的小艾维,这一头金色的小发卷,玫瑰色的脸庞和柔软嘴唇,简直是她逝去姐妹的翻版。
“要喝茶吗,亲爱的?”
安多米达伸手去拉艾维戴手套的手。
这是小艾维“端庄的怪癖”,除却洗澡和睡觉都坚持戴手套,夏天丝质的,冬天羊毛的。这倒很像她的老姑母,沃尔布加·布莱克女士,因为除名的缘故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不过听说这位老夫人极度宠爱小艾维,并多次向孩子的父亲抱怨不应该将孩子寄养在一个背叛家族的姨妈那里。
但老夫人的话显然没有被采纳,艾维六岁时被送到这里,一晃这么多年,艾维再不会像对待她这般,驯顺地抬起脸来给谁亲了。
安多米达为她泡了杯茶,有些不舍,感叹道:“若是能多留你些时日该多好!但你也早该像同龄小孩那样去上学了,你爸爸这样拖着日子真让人不放心!”
说罢她吻了艾维。
艾维勉强接受了这个吻,在脑海中复述了一遍姨妈的话,正疑惑该回应什么时,门铃便响了。
“一定是你爸爸,他总是这么准时。”
1993年
里德尔先生站在唐克斯家结着青绿色柠檬的长廊下,打量这熟悉的院子。自从他将艾维托付给安多米达之后,每个月都要来几次,只有上个月因霍格沃兹的事务耽搁了。
泰德·唐克斯原本就是麻瓜出身,所以房屋也是麻瓜样式,这虽未让他深恶痛绝但也稍感不适。
虽然对于女儿的教育他有很多选择而安多米达仿佛不是其中最佳的——至少沃尔布加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依旧这么做了。
的确,如果他期望艾维成为一名传统淑女,没有什么比得上沃尔布加的教育;如果想培养她的坚毅,贝拉特里克斯是个绝佳的选择。
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让这个小姑娘拥有更多温情,不要被引出过早的眼泪来。
况且安多米达对过往一无所知,她已经与她曾生活的社会隔绝太久了,只知隐约的轮廓,却无法洞悉其下的盘根错节以及悠久的年轮。
开门的是安多米达,一成不变的礼貌微笑。
他能感觉到她那微妙的态度:厌恶、同情、友好、疏远兼而有之,融汇成一种尴尬的亲热,像握手时闷热潮湿的手心。他不禁好奇,安多米达到底以为她的姐妹是因何丧生的?幸而她从未提及。
然后他看到他的女儿,站在客厅明暗交汇的地方。
艾维利芙·里德尔(Ivyleaf Riddle)。
这个姑娘的奇怪名字到底是寄托了母亲的无尽祝福呢?还是仅仅只是个不用心思的符号?已无从考察了。
艾维将偏亚麻色的金发梳成两条细辨子盘在脑后,身上穿着提前入秋的衣服,上面镶嵌着从一件旧衣服上剪下的裘皮,远远地望过去,他看到了一个漂亮的逝去的影子。
艾维冲父亲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犹疑的微笑,那笑容羞怯、柔软,少了几分她母亲那自然的风度,却也甜美。
片刻之后,艾维想到对于整整一月的分离如果仅用微笑结束大概过于草率,于是快步上前,拥住父亲,让他亲吻她的额头。
“我真想念您,爸爸。”艾维把头埋进里德尔怀中,带着可爱的鼻音,慢慢吐出这几个字来,好像不舍得再离开他似的。
安多米达则完全被冷落了,半是高兴,半是嫉妒地看着这对父女。她想到里德尔可能还未吃饭,就请他一起用早餐。
餐桌上里德尔先生显得心事重重,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问了艾维上个月过得怎么样。
艾维简洁地告诉他,她一直在为她未来的学习生涯做准备,并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早餐过后,里德尔终于下定决心来问这件事,“艾维是不是还是很难和其他孩子相处?”
安多米达停下手里的活,想到了夏天才开始时的一件事——泰德·唐克斯的表妹带孩子来做客,艾维与那个小男孩一起玩,他们在这里受到了热情的款待,还有暖意融融的家庭聚餐,但之后再怎么邀请,他们都坚决不来了,甚至在电话里能听出婉拒下冰冷的态度。
好个傲慢的女人!
这件事没来由地一闪而过,安多米达也想不出这里有艾维的什么责任。但有件事她无法否认,艾维极少和同龄孩子玩,即使到公园里她也是独自一人。
安多米达还未告诉里德尔,小女孩在家中如何的乖巧懂事,艾维便拖着行李箱出来了,几个褐色的大箱子,其中一个交给父亲,请他放回到那个海边庄园里她的房间中去。
安多米达将他们送出门,艾维简单地向她告别,这引起她的一阵失落。
艾维也感到这样做不妥,虽不真切,但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可能会惹恼姨妈。于是她又转身,像搂父亲那样拥抱安多米达,又是蹭她的脸,又是亲吻她,带着有刚刚十倍的热忱,嗫嚅道:“姨妈,寄存在您那里这些吻好吗?”说罢又去亲吻她的脸。
她的甜蜜的小艾维利芙,一个天生的演员。
在分别的最后一刻,安多米达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