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锦袍上以银线阴绣的缠枝莲纹,贪婪地吸尽摇曳烛光,只余下一片沉鬱的暗紫,衬得他消瘦的脸颊阴驁如鷲。
他並未看王鈺,枯瘦修长的手指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精准地按在贯穿豫章郡的赣水水脉线上:
“穷山恶水?此乃天地所赐之坚盾!
豫章控鄱阳而扼闽越,赣水穿行南北,舟之利不亚大江!
贵方青州遗族尽出擅水之士,凭此水道,逆江而上可收山越蛮勇为兵源!
吾舒城周氏,族中数代深耕武夷山隘,只需打通此道,精锐私兵可朝发夕至,直扑南昌!”
他指尖猛地划过地图上“广陵”二字,力道之大刮去一层墨跡:“避开丹阳、吴郡,
非惧战,乃筑此坚盾利刃!
待吾等在扬南生根立足,广积钱粮、精练士卒,再北出武夷,南顺赣江,吞丹阳,並吴郡.::何愁大事不成?
此正乃避其锋芒,蓄九霄雷霆之力!”
周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压抑的切齿之音,龙舒县衙被陆鸣当眾折辱的耻辱,化作驱动野心的炽烈毒焰。
一阵海浪撞碎礁石的巨响透过破败窗根传来,庙內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如群魔乱舞。
北海刘氏家主刘岱死死盯住舆图上纵横交错的赣水支流,眼角肌肉痉挛般抽动。
他猛地掀开脚边一只厚重的樟木箱盖,粗泛青的海盐结晶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白芒,如同冻结的寒星:“刘氏愿出盐引十万担!豫章首战之军餉,吾家包了!只求...只求沿岸盐利!”
盐利二字,他咬得极重,带著孤注一掷的贪婪。
东莱郑氏家主郑浑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將庙中浑浊的空气与海腥味一同压入肺腑:“既如此,郑家別无长物,唯有一把硬弓!弓手三千,粮船五十艘!唯望孙將军...旗开得胜,莫负昔日沧海同舟之义!”
他的视线扫过地图边缘会稽郡那些刚刚圈定的、標註著“北海安置盐场”、“东莱坞堡”的墨圈,那里是他们从青州废墟中扒拉出来的最后家底一一千艘海船上堆满的金丝楠木祖祠樑柱、拓印古碑文、甚至故土迁移的族谱碑碣。
“好!”
孙坚右掌轰然拍下,腰间古锭刀刀鞘撞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当唧”一声震得烛火骤然矮了半截!
一股铁血梟雄的剽悍气势勃然而发:“盐引为餉,弓手上阵!既诸位决心已定,击豫章,首功者一”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白、或激动、或犹疑的脸:“南昌城內三坊盐市之利,归其所有!十日內,某座下楼船舰队,尽数泊入赣水!此战..:..
场他“鏘”地一声拔刀半寸,森寒刀芒如一泓秋水,瞬间劈开浓重阴影:“某不要降卒!唯城破,则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王鈺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乾枯的脸上肌肉扭曲,那是被张宝大军屠家族、
烧毁田宅积压的滔天血仇,尽数注入这四字之中。
“鸡犬不留!!”数个青州家主隨声附和,眼珠泛红。
他们从张宝的血刀下逃出,已將恐惧淬链成焚城的戾焰。
朽木门轴在风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庙內一时只闻粗重喘息与烛芯瞬啪作响。
所有人都俯身向那张巨大的地图,烛火將“豫章郡”三个字映照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指尖沾染的墨跡被滴落的蜡油覆盖,凝固成一片片浑浊的琥珀,仿佛刚刚用血契画押的疆域之盟。
烛影幢幢摇晃,映著泥塑神君悲悯空洞的双眼。
庙外远处,余姚港巨大的轮廓融入深海般的夜幕。
七十艘悬掛“青州”大旗的五阶、六阶楼船如同巨大的海兽,沉默地啃咬著黑海岸。
舷侧绳梯如巨兽垂舌,一队队背负北海盐箱、肩扛青州特製精铁重犁的三阶士卒,正踏看冰冷涌浪登岸。
沉重的铁犁砸在滩涂砾石上,火星四溅一一这不是普通的农具,是开山拓土的利器,
更是青州士族押上全族血脉的最后赌注,也是刺向扬南腹地的第一颗,浸透腥咸的钉子。
一阵狂暴海风猛地撞开半掩庙门!湿冷咸涩的水沫挟著浓重海腥灌入,瞬间將角落里最后一支残烛扑灭。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庙宇。
唯有周忠袖中,一枚温润硬物在锦袍摩间骤然泛起冰冷幽光一一那是舒城周氏世代相传、仅传家主、淬链了无数仇敌之血的阴刻玉珏,在这一片杀机已定的黑暗里,幽幽如毒蛇窥视猎物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