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江北的路上,素陵澜一直昏沉,谢禾本万分不愿也不敢打扰,但封封密报几乎是不间断地传回,谢禾也只得轻唤了两声:“公子?公子?”
素陵澜微微抬眸,但连起身也有点力不从心,素静澜本一直静静坐在一旁,这时默默过去,扶起素陵澜,细心地为他披上披风。素陵澜对素静澜浅浅牵出一丝笑,也没多说什么即开始低头凝神一封一封地看密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看完之后再陆续传出龙策令,这么一忙就是快两个时辰。素静澜从旁看着他面色又变得灰白,额头上一片冷汗,终究看不下去,开口道:“歇一会儿罢。”
“不碍。”素陵澜勉强笑笑,却也实在累了,揉了揉额角道,“昨夜京城中除了大哥布下的局,还有太多人,可都没闲着。”
素静澜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并未出言询问,现在身份已然有异,多问多言徒然尴尬。但素陵澜倒是直言说予他听:“大膺、西越都有密使潜入,而且随之而来的都是绝顶高手,昨夜折损我龙隐司二十七人。”
素静澜闻言心里一沉,大膺、西越分别是东西两个方向的邻国。大膺本国力薄弱,近年大膺国君得国士无双,已是逐日强盛,西越向来民风彪悍,在边境多有蠢蠢欲动之势,现下若真如素陵澜所言,他们的密使已经潜入京城,可是大险。转念一想,如果昨夜他事成,固然是赵烨伏诛,金銮染血,但可想而知接下来的局面会如何凶险混乱。
“现在已经无妨,他们要想乘虚而入,我让他们自今日起国无宁日。”素陵澜唇边浮起冷笑,这话说得甚狂,但被他这么冷峭地说出来,让人先顾不上怀疑只觉森森发寒。
素静澜陷入沉默,从来都不敢低估这个二弟,但今日似乎才觉得,素陵澜和他背后的龙隐司,比他所预计的还更可怕,而素陵澜,似乎他其实根本不了解。他的所思所想所算计,所有的手段,似乎不觉间早已经去到了他不曾看到的地方。
谢禾奉了热茶来,素陵澜握在手中,静了静,看着谢禾道:“现下时局未稳,你还是回到皇上身边去吧。”
听到这句话,谢禾猛地抬起头,毕竟年少,一时竟压不住仓皇慌乱。
“跟了我这么久,还这么沉不住气。”素陵澜略觉好笑,“你道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么。”
谢禾立刻垂首跪下。
“起来。”素陵澜慢慢地喝了口茶,是药茶,清冽苦涩——念及过往,不由叹了口气看着谢禾道:“当初红舸离开,说的那些话,一半是宽我的心,一半大约是提醒我,其实我怎会不知。能在我身边待得下来的人,怎会是无缘无故。”
谢禾叩下头去。
素陵澜手按在他肩上,再道:“谢禾,起来。”
谢禾抬起头来,还是跪着,眼中已有明亮泪光,只道:“公子对一切都心知肚明,那想必公子也明白,属下只想追随公子。”
素陵澜颔首:“是,而且纵然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我明白你——所以,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七年又四十六天。”谢禾道。
素陵澜听他如此郑重,微微失笑,“也是时日不短。让你回去也不算赶你走,只是现在皇上身边也需要个真正靠得住的人。”
“属下不走。公子可以另派稳妥的人护卫皇上。”谢禾像是豁出去了,第一次直接抗命反驳。
素陵澜也并未生气,低咳两声平静地说道:“迟早还是要回去。”
听得这句,素静澜心中刺痛,而谢禾却像是长久以来心里一根紧绷的弦突然就断裂了,虽然还是笔直地跪着,竟然无声地急促地落下泪来。
素陵澜看他这个样子,道:“这是做什么?哪里像跟了我七年的人?你这样,非但我不敢让你回去护卫皇上,连留你在身边也不能放心了!”
谢禾真是不管不顾了,索性孩子气地抬袖擦泪,擦之不尽,喉间呜咽的声音倒越来越急。
素陵澜无奈地看向素静澜:“大哥……”
素静澜虽心事沉重,见此一幕也没奈何地牵牵嘴角,上前拉起谢禾道:“二弟还没真的下令让你走,你只顾这么没出息地哭哭啼啼那可不一定了。”
谢禾听素静澜这么说,知道大有转机,赶紧咬牙忍住抽噎,眼巴巴地看了看素陵澜,叩拜道:“谢公子!”
“不是我留你的,不用谢我。”素陵澜越发觉得额角抽痛,挥手道,“去吧,看看还有没有信传回来。”
谢禾转身对素静澜拜一拜:“谢大公子。”怕素陵澜反悔,一溜烟窜了出去。
回到瑾城外的大营,素陵澜与素静澜并肩伫立,初夏的阳光温热和煦,但这只是让空气中腐臭的气息更浓重了几分而已。
素陵澜问:“这几日情形有何变化没有?”
谢禾回道:“方才已经问过,城中活人已不到一半,这几日拼着鱼死网破与守军多有争执,死伤颇多。”
素陵澜点点头没有说话,侧头看去,只见素静澜面色苍白得可怕,淡淡地道:“大哥,你要不要去瑾城城内看看?”
素静澜痛苦地喘了口气,声音颤抖:“如此行事,二弟你不觉得太过了么,这已是……伤天害理。”
素陵澜负手,漆黑眼瞳深不可测,道:“大哥或许觉得我伤天害理,但对于这城中的百姓来说,你猜他们心里最恨谁?对于江南江北的平民百姓来说,你猜他们会觉得谁伤天害理?”
素静澜不能开口。
素陵澜唇边浮起冷诮笑容,冷淡地道:“在大家都吃得饱穿得暖的时候,说书人说说明君圣主,说说英雄侠义,大家可以听得很开心很过瘾,但一旦英雄义士这种东西出现在生活里了,做了些不合常规的事了,置广大百姓于暴民的身份,又无力庇护,反而只会带来灾祸,那便是……假仁义之道,实则才是伤天害理。”
“可若不是你相助暴君,屠戮良民,局面何至于此?”素静澜的声音变得激烈。
“哦?大哥这样想?其实,我对民心的忠良从不报期望,但我也从来不认为皇宫里的那个人,号称天子便真能庇佑天下。民心所趋不过是利益所向,九五之尊不过是制衡的平衡点所在,而我所做的,只是尽了我所能的,维系相对稳定的局面而已。”素陵澜极目望着远方,忽牵出一抹冷笑,“大哥你现在还是不要去瑾城,我怕你去了,反倒让他们抱着自己的仁义道德,糊里糊涂地死得快了。”
三日之后,苏锦在梦中被惊醒。
凌乱的梦境中,素陵澜靠在她的肩上,气息冰凉沉静,浓眉深睫映着飘摇火光,她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忽然,他的胸前透出一枚雪亮的匕首,鲜血飞溅,而低头,那匕首分明是拿在自己手中,她杀了素陵澜?她终于杀了他了?心里忽的一空,似乎这该是件好事,但不知为何梦中的自己只是痛哭。猛然惊醒,脸颊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