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秒,她感到他柔软的嘴唇印在她额心的青莲印记上,他的声音在耳畔低语,纯白色冥衫稀薄得仿佛一团气雾。
“对不起,阿罗……不会再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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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迷失在一场旧梦里。
最初的最初,她只是一颗圆圆的青莲子,睁不开眼睛,也听不见声音,只能感受到灼烧而无孔不入的热气焚炼着她的身体。然而她却并不觉得痛苦,反而觉得全身上下充满着用之不竭的力量。
后来,她能隐约知道有人守在身边,也能听见一个男子在她耳旁轻声呢喃。那声音如天籁般婉转好听,却流露出亘古的寂寞与伤痛。
“罗儿,我今日又扫清了一支魔族。我的杀孽日益深重,不知道还能压制魔瞳多久,我怕……有一天,会万劫不复。”
“罗儿,几十万年来,我独自一人挣扎,独自一人面对杀戮之瞳带来的痛苦。我……就快要坚持不住了。罗儿,求你快些醒来吧。你是我心尖上唯一的一滴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罗儿,别人都以为你是我按照梦中女子的样貌所造,但那只是我蒙蔽他们的借口。你……其实是我造出来,在关键时候,杀死我的那个人。”
“罗儿,我体内的魔瞳一直蠢蠢欲动,甚至有一次几乎冲破了封印。我的眼睛,已经渐渐看不见曾经的祥和安宁,而只能看见血腥、杀戮、肆虐、死亡……我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堕入魔道、犯下弥天大罪,我不能亲手毁了自己拼了命守护的三界。”
“罗儿,我把自己的神力分给你,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你一定要……亲手了结我的性命。”
“罗儿,我真的很想……永生永世,与你在一起。”
他的语调低沉而绝望,她虽然看不见他,却心疼得像要死去……没有身体,至少可以用双臂拥抱他;没有双臂,至少可以用嘴唇亲吻他;没有嘴唇,至少可以用眼神凝望他……可是,她却连眼睛都从未睁开过。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拼了命地吸收着周围萦绕的炽气,终于,她体内灵光一闪,打开了神识之眼。
身下是一方青玉莲花台,四周燃着金色火焰,头顶上留有一道缝隙,露出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她知道,那是他的眼睛,神瞳灿金夺目如烈烈日光,魔瞳赤红凛戾似淋漓血海。
她无法言语,只是默默凝望着他,似乎就已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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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宁心静气,日以继夜地清修,偶尔停下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关注的眼。那双眼眸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及至黄泉,亦不相忘。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她照常从修行中醒来,习惯性地抬头寻找他的眼睛……那一刹,若她能够开口,一定会惊声尖叫。
那只灿金色的眼眸,竟不知何时,变为了浅浅的红。
“罗儿,我的时间不多了……当初我造你出来时,已分了你一半的神力,现下你已开了神识,待我再连上你我的脉络,你要全力吸取我的神力……等你修成正果的那一天,别忘了,亲手杀了我。”他低声喘息,似乎正压抑着极端的痛苦。
她焦急而迷茫地望着他,下一刻,却已被包裹在一张细密的脉网里。她能看见……他曾经温和祥瑞的灵魂正躲在角落里暗自哭泣,而那颗被杀戮慢慢蚕食的心,却充满了血腥和罹难。
金色神力和赤色杀孽的气线,纷纷沿着脉络流动。她关闭了神识,随后又猛然张开,竭尽全力地吸收着他的杀孽……待他惊慌失措地斩断两人之间的连接时,却已被她吸取了八成。
“罗儿……你神识甫开,一时疏忽吸去了我的杀孽,如今命在旦夕。你且等一等,我寻人来救你。”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强行将她封在莲花台里,便匆匆离开。
她冷得发抖,体内无法控制地释放出千万道红光,仿佛每分每秒都被重复地千刀万剐,撕心裂肺般的疼。然而她的心里却是极满足的,纵使失去所有,纵使丢了性命,也想要成为那个能够守护他的人。
她只是,不想再看着他痛苦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被浸泡在了一汪洁净无瑕的液体中。空气里漂浮着淡雅的清香,舒缓着周身的疼痛和躁动。
他的声音在头顶徘徊:“罗儿,佛祖已答应了救你,并将你浸在佛泪中。但你这段时间需要静修,我便不能来看你了。你乖乖修行,等着我。”
她虽然不情愿,但神识却仍点点头,立即沉入了清修……
数万年光阴在她对他的思念中悄然滑过,她日夜伴在佛祖身边,听着禅思佛理、暮鼓晨钟。直到某日,佛祖将她自佛泪中取出,渡了三万年的修为给她,告诉她——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佛祖将她藏在衣袖中,通过冥界去往阿修罗城。相思如潮水般没顶而来,她的心神一时不稳,自衣袖中滚落,骤然湮没在一汪清澈碧凉的河水中。
落入河中的刹那,她眼前一闪,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条河的名字。
叫做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