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怕么?”她忽然停下,捧起他的脸。
忘川睫毛轻颤两下,睁开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睛,直视着离朱,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梦中,几朵猩红似火的秋彼岸花自头顶飘过,忘川河上浮着深碧色的忘忧草,天空是一片泛着金色的浅灰。华丽宏大、宝相庄严的十大冥殿隐匿在若隐若现的薄雾中,白色殿墙散发着柔和的幽光。殿堂后园连接着各自小地狱的入口,一片片青、赤色交替灼烧的火焰忽明忽暗。
她在十大冥殿中转了一圈,陪转轮王聊了聊天,问泰山王要几口茶吃,找秦广王撒撒娇,顺便气得楚江王原地跳脚……
冥界中的神、仙、冥使和鬼差都有自己的职务,只有她因为是佛祖遗落在忘川河中的青莲花仙而没有任何差事,整日飘来荡去、游手好闲。日子闷得要命又过于悠闲,所以她经常爱心泛滥地四处帮忙,只不过她的修为实在太高,常常好心办了坏事。
因此冥界中的人们每每看见她,都是又惊、又喜、又恐、又惧。
虽然没有封神,但她的修为却早已超越了很多天界上神,若论单打独斗,连十殿阎王都远不是她的对手。某次小股魔兵入侵冥界,她正在平等王殿里习字,听闻消息后,风一般冲了出去,不多时又衣不沾尘地风一般冲了回来。
平等王见了,以为是魔兵已被击退,令她白跑了一趟。后来才知道,是她以一人之力,在须臾之间击败了上百魔兵,而自她出去至回来,之前临摹的字的墨迹竟还没有干透……
她越过忘川河,眼前一片纯净无暇的花海,仿佛碧落宫的织女们用最上等的天丝织成的云缎,花瓣反转如龙爪,一株株映雪莹白。
花丛中,仰面躺着一个男子,身上的白衫几乎和春彼岸花融成了一片。那男子周身笼罩着浅浅流动的光华,墨色长发铺散在霜雪般纯白的花田中。他微睁着双眼,静静看天。琥珀色的眼眸清和悲悯、洞若观火,仿佛被雨水冲刷过的玉石,又仿佛是不惹尘埃的菩提子。
她站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定定看他,明明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再上前一步。他是她心目中最美好的画卷,冷清浅淡、绵延悠长,哪怕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默默站着,都能够洗尽世间的所有哀痛。
“你来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坐起身来。
她点点头,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曼、曼朱沙,我可以……听你吹玉屏箫吗?”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垂头看着脚尖,生怕他说出拒绝的字眼……无论她在别人面前多么恣意,无论她的名声在三界中多么响亮,在他面前,她始终是那颗被他从睡梦中唤醒的青莲子。她千方百计地接近他,只为再看一看他为她展露的笑容,或者,能在他身边多待一刹那也好。
曼朱沙一怔,好看的眉毛微微一皱,随后摇了摇头。“阿罗,对不……”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打扰了你,真的很抱歉。”她讪讪笑着,心脏却已疼得拧成了一团……即使,求再多次又有什么用,他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他永远对她彬彬有礼,却永远拒她于千里之外。
几乎难以忍受的疼痛,从心深处逐渐蔓延到全身。她背过身,不自觉地捂着胸口,一步步走回到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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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腰身略微弓着,像一朵行将凋谢的青莲……提前开花时所受的一千刀凌迟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她心痛得就要死了,却又看不到尽头……
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罗儿又在叹气了……”婉转如天籁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眉心一动,惊喜地转过头,随即却又神色微黯,拍了拍身边的土地。“坐吧,小修。”
他漫然一笑,挨着她坐下。大概是刚刚经历过战事,他没有穿天衣,而是穿了一身金黄色甲胄,配着金黄色长发,活像一尊完美到令人窒息的黄金雕塑。一双与众不同的瞳孔直视着她,时而如火焰般狂热,时而如朝霞般明媚……她偶尔会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自己曾被一模一样的目光凝视过数万年的光阴。
她甩甩头,勉强扯出丝笑容。“小修身为天界上神,三番五次出入我冥界,不怕十殿冥王找你的麻烦吗?”
“十殿冥王有何可惧?”他的笑容中有纵横捭阖的狷张与狂傲,神瞳悲悯谦和,魔瞳杀机肆恣。“以我的神力,只要有心隐藏行踪,他们是根本察觉不出的。”
他顿一顿,对她展颜一笑。“况且,罗儿已与我有了约定,也不会泄露我的行迹……对不对?”
她气息一滞,大脑被他的笑容轰炸得支离破碎。“呃……那个……小修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来冥界?你若表明身份,一定会受到万民敬仰、夹道欢迎的。”
他无谓地摇摇头,视线如两汪深潭。“那些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想来看看罗儿,并邀请罗儿至我的王殿做客而已……罗儿,你可愿意?”
她脸一红,毫无抵抗力地沉沦在他的笑容中,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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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离朱领着忘川出营帐,正遇上早起的荼靡。荼靡看了看两人,意有所指地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军队继续行军,归心似箭地奔向故土。
精致华贵的马车上足足挤了六个人,离朱握着玉梳,小心翼翼梳理着萦瀑布般的明黄色长发,随后打了个简单的发髻,又从自己头发上拔下根紫玉簪固定,递了面铜镜给他。
萦喜笑颜开,手执铜镜左右照了照,完全无视于罗修嫉妒而警告的目光。
“嫂嫂,等咱们到了琼华城,我可不可以住在你的侯府里?”萦放下镜子,海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期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