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天是一望无尽的灰,空中漂浮着离魂泪,是魂魄在三生石畔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我在忘川此岸睁开懵懂的眼,只看见铺天盖地的红,如烈火骄阳、艳艳华殇……
有冥使从我身边路过,谈论着一个叫做“优钵罗”的名字,说是佛祖偶然遗落的青莲子,在忘川河中沉睡了数万年而未曾觉醒。
数万年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时的我只有几千岁,根本无法体会数万年的光阴。
直到某一天,当我终于在亘古的寂寞中撑开花朵,幻化为人形,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传奇的名字:优钵罗。
那是我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也是最美好的一个……
我拼命修炼、成形、渡仙、封神……当我修成正果,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忘川河畔,寻找我的优钵罗,那个明明自己还在沉睡,却已经将我唤醒的青莲子。
可我从未见过它……只是日复一日听着关于它的传说,它在冥界的故事有成千上万种版本,在我心里,却只有一个结局……
我每日将神识灌入秋彼岸花中,令其飘过忘川河上。我想优钵罗总有一天会看见,于是我等……等来的,却是曼朱沙将它唤醒的讯息。
从此,它在冥界的故事又多了一个版本……那个永远与我无关的版本。
冥界的岁月如浮云流水,转眼已是九十九载。
十殿冥王在好几年前便算好了优钵罗花开的时间,却没有人预料到,它会为了曼朱沙而忍受凌迟之苦,提前绽放。
优钵罗花开,竟有天降祥瑞。
我听见鬼差冥使的窃窃私语,心底却是没来由的骄傲……因为那是优钵罗啊,唤醒我的优钵罗……
后来的日子更是平淡如水,我日日在忘川此岸接引亡灵,优钵罗潜心修行……
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看看它。虽然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她、还是他,却一点都不在乎……我只要它是优钵罗就好。
我听说,曼朱沙自它花开之后,再未出现过。他唤醒了它,陪着它开花,现在却又抛开了它。
我看见它的花瓣在没人的时候微微颤抖,心里也跟着一疼。
当初的我从花开到凝成人形只用了三千年,是冥界中速度最快的一个。
所以一千年后,当我正挥舞着漫天的秋彼岸花,往忘川河渡送魂魄的时候,当那个从容净湛、低婉悠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刹那……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因为我转身,竟然看见她……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优钵罗,是三界中最目净涂香、修广清梵的女子。她的眉眼是佛目清明,唇齿是苦海化成的甘露,千丈乌丝是禅丝洒扫,周身散发出的光芒是荣华过后的淡泊洒脱。
她含笑,轻轻唤了两个字——“荼靡”,我无限沉沦……
她用一千年凝形、一千年渡仙……修行速度之快堪令三界咋舌,但她渡仙之后,却迟迟无法封神,只是一身修行与日俱增,甚至超越了诸多上神。
十殿冥王多次为此事求教佛祖,佛祖拈花不语。
她也不在乎仙、神之位,只是没日没夜地跟着曼朱沙,然而曼朱沙对她的态度却极其冷漠。
偶尔我去看她,见她眸中万千落寞。只是当她转身,面对曼朱沙的时候,那悲戚便如云烟消散,只余如花笑靥……
我爱她。
从听到她名字的那个刹那便爱上她,却不知道要怎样告诉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曼朱沙神伤憔悴,再独自把自己破碎的心脏缝缝补补……送到她面前。
一万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某日,我像往常一样在此岸接引亡灵,忽然看见空中有一样东西飘落,轻盈随风,散发着清和的光泽。
我着魔般地伸出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日,曼朱沙喂养的所有蛊虫都瞬间殒命,他怀疑是优钵罗所为,一时冲动,竟拔了优钵罗真身。
优钵罗绝望之下,自毁元神、神形俱灭,形散时只留了两句话:往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我不相信是曼朱沙毁了优钵罗真身,但她魂飞魄散却是事实。
她的魂魄各自入了轮回,我接在手心里的,便是她的其中一魄。
我想,总有一天,我是要还给她的。
没有她的冥界如死水荒芜,时间也仿佛跟着流走……
我一次又一次跑去追问转轮王,终于问烦了他。
他告诉我,优钵罗在将来的某一次轮回中会聚齐三魂,然后才有可能找全魄灵、重归仙位。而如果她成为三世之身却没有找齐魄灵的话,就会永远游离在六道轮回之外,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