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势坐在床边,双手合拢,摊开他紧握的手掌,轻轻吹着上面几道深红色的淤痕。“少爷,阿四没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乔灵素摇摇头,声音轻得宛如轻柔的水波。“已经,很好了。我……”
“少爷,别再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离朱挖出些玫瑰露,仔细涂抹在他青紫的膝盖上。“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你现在的身份是落儿的爹。”
离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猛然点醒了乔灵素。纵是他对自己再怎么厌恶和自暴自弃,也不得不端起主人的架子,否则将来让人轻视的便是乔落。
离朱涂完药,在干净帕子上擦了擦手,重新为他穿戴好早上的一套行头,见他没有抗拒,才如释重负地笑笑,俯在他耳边轻语。“少爷,那几个犯了错的下人,你要怎么处置?”
乔灵素一愣,缓缓摇头。“他们知道错了,就算了。”
“那怎么行?他们心不善,留在府里也是祸害。”离朱皱眉想了想,又道:“既然少爷不想罚他们,就逐他们出府算了……”
“不要!”话音未落,乔灵素一把抓住离朱的衣袖,指尖死死扣入她的手臂,脸色瞬间惨白。“阿四……不要逐。”
离朱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没想到自己随口而出的一句话,竟会招致他这么剧烈的反应。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隐忍着什么,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字一顿地缓缓溢出:“男子,无依无靠,在外……”
他停了几秒,又吐出最后两个字:“很惨。”
离朱恍然顿悟,心隐隐作痛。手臂不听使唤地探了过去,将乔灵素揽进怀中。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体一震。这一刻,他不是她的少爷,也不是昔日赫赫有名的梦溪公子。这一刻,他只是个彷徨迷惘又孤立无援的少年,只需要一个足够坚定的拥抱。
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可是很快的,又有另一层坚冰迅速包裹了他。
————————————————————————————————————
“少爷……”
“离朱!”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离朱抬眼望去,却见荼靡正面色寂然地站在屏风旁,冷冷看着她们。
他极尽精巧的大红绣衣上有些不明显的褶皱,似是被人无意识地揉搓过的痕迹。一双绝美的凤目微凛着,视线淡淡扫过乔灵素,却仿佛是凌驾于生命之上,隐约地透出冰冷。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向前探出手。
“你做什么?”离朱呆了呆,随即本能移了一步,挡在了乔灵素身前。
荼靡后知后觉地一愣,瞬间面如死灰,目光缓缓移到离朱身上。
她全神戒备的眼神如尖刀般刺入他的心脏,他苦涩一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了刚才的彻骨寒意,只剩下几缕凄哀的光,仿佛藏了朵盛放的秋彼岸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落消亡、黯自殒灭。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伤势。离朱,你又何必那么紧张?”
“我……荼、荼靡,我没有……不是……”离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伤人,想要解释些什么,喉咙却又干涩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用说了。离朱,你不相信我。”荼靡垂下头,不再看她。“可是,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在乎的人?你想做的事情,我就算再不情愿,又有哪一次拂了你的意?”
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仰头看向屋顶,似乎正努力回想着什么。片刻后,又是幽幽一笑:“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一次,是我伤了你的心,逆了你的意。”
“所以,你惩罚我,是我应得的……”
他颓然转身而去,只留下一角嫣红的背影,宛如西天诀别的晚霞。
————————————————————————————————————
离朱暗自长叹,又陪乔灵素坐了片刻,便告辞出屋,独自往荼靡住的园子寻去。他刚才的话,每一字都像钢针般扎在她身上,刺出一枚枚鲜红的血花,却又不着痕迹。
凄清的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十几株红梅,即使过了花期,也难掩其傲然霜雪的气魄。梅树下,一池碧水绕屋而过,几朵睡莲浮于水面之上,含苞待放、冰肌玉骨。
她敲了两下门,没见人应,便径自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而熟悉,四面大红幔帐,青色绣莲花屏风,简简单单的雕花床和红木梳妆台,桐油古琴安放于琴台上,纹断细密如牛毛分明。
温软的手指划过帷幔,掀起几缕如水的波纹。她茫然四顾了一番,似是要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梳妆台上,一小块残破的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