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再会恩师

于婧冲到九病区的时候，泪眼婆娑的赵妈颤巍巍地迎上来愣是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倒是一旁的保安组组长镇定地告诉于婧已经调监控录像看过，孩子没有自己出过医院，一小时内也没有什么形态可疑的人初入医院，孩子应该只是自己在哪个值班室或者病房里串门玩儿。于婧松了口气，继续询问目前的搜查状况，自己也去剩下的楼层找Angelia。

于婧找到十三层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女儿的笑声，加快了脚步往前走，终于在12床门口清晰地听见女儿的声音，又看看门口的VIP门牌，不知道自己得怎么跟里面的大牌人物致歉。她礼貌性地敲了三下门，就轻轻打开了门。

“妈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呀？”Angelia迈开小短腿欢快地朝妈妈跑过来，胖胖的小手环住于婧的腿，咧开嘴朝于婧眨巴着大大的眼睛，于婧看着看着也不再忍心严陆地责怪小丫头，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小屁股，“臭丫头跑到这儿来干嘛！知不知道妈妈找你多久啦！”

“嘻嘻，我在等赵奶奶找我呢，怎么是妈咪来找我啊？”小丫头原来只是自顾自地玩着捉迷藏，于婧反应过来之后真是哭笑不得，小丫头又环住于婧的食指，把她往里面的房间带，“妈咪，你看，这是赵奶奶！”

于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呆了一呆。病床上的老人像多年前一样，戴着副银边眼镜，显得斯文娴静，她的卷发仍然那么优雅精致，整个人都保持着年轻时候的典雅气质，知识比起从前瘦削了不少。于婧偷偷瞟了眼墙上的病历卡，“肝癌”两个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多年的职业环境早已经培养出她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于婧也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师，好久不见啊。”

床上的老人仍然维持着于婧刚进来的时候那副沉静的笑容，抬眼看着于婧，爽朗地笑了几声：“鄙人临死之际，还能看到于小姐和我们的小天使，真是幸事啊。”

于婧打了个电话给赵妈，又批评了Angelia几句，很快就让赶上来的赵妈接Angelia先回去，打算好好和赵梦贤说几句。

“老师，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老人扭过头去，皱着眉头从鼻子里愤愤地哼出话来：“我好不好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于婧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怎么，你是真的不高兴睬我这个老婆子了？就这样一声不吭跑到美国去不和我联系，孩子这么大了不是她闯过来，老身恐怕这辈子也不能见到你了是不是？”

于婧红了眼睛，抽着鼻子不知道该怎么跟恩师解释，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我只是为了凌峰的事情抱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又是沉默，于婧知道，两个人都在回忆，回忆她们师生二人在这家医院一起工作的时光，回忆她和凌峰相守的日子和分离的痛苦。

“那这回怎么又回来了？”老人清清嗓子想要换个话题打破沉默。

“我是替史密斯先生来参加一个病例会诊的。”于婧的声音仍然是带着满满歉意的小心。

“嗯，那孩子是……”老人犀利的目光裹挟着质疑，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朝于婧刺过来。

“我在美国的时候领养的中国小孩，是对龙凤胎。”

“哦？你在美国倒是赚了不少闲钱啊？”赵梦贤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徒弟，试探的目光表现出她的半信半疑，“可爱机灵，是个好孩子，不过你做个单身母亲是不想再把自己嫁出去了吗？”

于婧明白她的意思，深吸口气肯定而郑重地对恩师说：“最难熬的日子我已经熬过去了，靠我一个人的手就完全能给自己和孩子们美满的日子。您放心，您教过我那么多次，错误绝对不可能犯第二次，凌峰不会再跟我有任何交集。”

赵梦贤很满意地点点头，可转瞬又有些不忍。她很清楚地知道，于婧和凌峰的分开双方都有错，而那个于文静，更是有错，可她天天看着凌峰沉浸在伤痛当中几乎就要自甘堕落，怎么忍心再去斥责儿子，就只能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爱徒。可是这个丫头一个人在美国考到职业资格证，如今也称得上是个名医，又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一定过得很辛苦，她内心里是为爱徒骄傲的，可是还是忍不住为儿子斥责她。

“我其实不怪你，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有意伤害他，你刚刚也看见了，我的日子不长啦，我只是希望凌峰过得好，过去我亏欠他的太多了。”赵梦贤实在过意不去，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于婧终于忍不眼泪，擦了两下把头埋得更深，走近几步哽咽着说：“我知道，谢谢您。您放心，他那么优秀，会很幸福的。只是您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赵梦贤看着这个丫头憋着眼泪的样子，她突然回想起她刚刚工作的时候因为去世的病人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那样不加掩饰的悲伤叫习惯了生死的她内心也生出几分震撼，现在丫头拼命藏起眼泪的模样更让自己心疼，赵梦贤不禁有些责怪自己的严苛，可还是拉不下脸来安慰她，只是轻轻拉住爱徒的手：“好啦，别哭了，我还没死呢！”转念又叮咛她：“凌峰和他父亲还不知道，别告诉他。”

于婧机械地点点头，旋即又抬起头：“我答应过老师不回再去打扰他的，只是为什么不让伯父知道呢？我真的……不忍心让您一个人在这里……”

赵梦贤看着丫头，觉得她还是像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善良冲动，几乎想要揽下所有病人的家事，现在又想管自己。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她很自信自己培养出来的这个丫头一定能成为比自己更加优秀的医生。“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别多事，怕我无聊就趁在国内把孩子们经常带来给我瞧瞧。”

于婧点点头，两个人拉着手说了很久的话，她们从医学要闻谈到时尚新品，从正午聊到日落，赵梦贤口干舌燥地赶于婧回去照顾两个孩子，于婧小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给老师备好午饭又给护工留了个营养食谱才从医院回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赵妈煮好了一大桌子菜庆祝于婧回国，两个小宝贝已经吃完营养餐在房间里睡着了。于婧挂好包换好鞋，坐下来看着一脸沉重的父母心里很是忐忑，想着该怎么跪求二老原谅，走神间不小心把筷子掉到了地上。

“怎么，手术刀能拿稳，一双筷子拿不稳？”沈芸终于沉不住气朝女儿吼出来。

于婧咬咬嘴唇静默地坐在那里，等着赵妈给自己递上新筷子，心里悄悄盘算着挨老妈几顿臭骂，再让俩活宝去讨二老欢心，先拿下老爸，在一起安抚老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好了，火气能不能小点？孩子都睡了！”没等收买，老爸已经倒向自己的阵营，于婧感觉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很是开心。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啊？一个人跑到美国去说是想读书我没拦你，还带俩孩子回来是什么意思啊？”沈芸火气更盛，干脆把筷子拍在桌上，一席晚宴就这样喊了停。

“不过是一个人罢了，我一样能过得很好！”于婧闭了闭眼睛，像是预见到母亲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的怒气，抢着朝她说，“我知道，您心疼我，怕我一个人过日子太累太苦，可是我过得挺好的，真的，你看我挣得钱在美国养自己养孩子绰绰有余，还能给您换个房子安个保姆不是吗？我要是规规矩矩嫁个人，现在不得俩人养一群老人，还得辛辛苦苦付房贷，那得过得多辛苦啊，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又不用担心婚姻不和丈夫出轨，两个孩子也很乖很聪明，你自己不是也很喜欢吗？”

“你就这么自大下去吧你！”沈芸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她压低声音对于婧说：“我不是早跟你说过领养孩子很麻烦，万一要是亲生父母的亲戚找过来了怎么办？你啊，真是糊涂！”

“妈，我在美国的那个朋友举目无亲的，要是有什么有权有势的亲戚哪里用托付给我，要是穷亲戚哪里回想要个孩子，您放心吧！还有啊，这事儿以后不准再提了，万一被孩子听到怎么办！”

沈芸点点头，拉着脸给女儿夹了块肉，沉声问：“这趟什么时候走？”

“是医院安排的会诊，大概一个星期，您不愿意跟我去美国就不去了，我跟那边医院签的合同马上就到期了，国内不少医院都给我发了邀请函，我打算去C市，那儿环境不错，我回美国之前去郊区买个小别墅，把你们俩先安顿好，回头我就直接去C市工作，休息的时候我就去看你们。”于婧嚼着红烧肉，感觉母亲的火气已经过了大半，心情大好，一口气把自己的计划整个儿说出来。

二老听了满意地点点头，面儿上不说已经完全原谅了女儿的任性，可心里想想孩子前些年在美国一定吃了不少苦，也就完全把这事儿翻了过去。两个人拉不下脸说些什么，菜倒是夹了不少，吃完饭有赵妈收拾两个人也就去洗洗澡去看电视了。

于婧松口气儿，洗完澡推开孩子的房门，Angelia把自己的右腿压在Marcus身上睡得香甜，嘴角边还流了行透亮的口水，而Marcus隐隐皱着自己的小眉头，显然睡得很不舒服，看得于婧有点心疼。她抽张纸把女儿的嘴角擦干净，又把她的腿从哥哥身上小心地挪下来，又把两个人的小手塞进被窝，轻轻亲亲宝贝的额头恋恋不舍地关上门，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回国第一天就碰上这么多事，于婧有点累，恩师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于婧很心疼那个一个人留在病房里的女子。她有点害怕，怕自己老了也会孤独地躺在医院里，再不能行色匆匆地救人性命，而是孤独无助地躺在那里等待死亡，真可怕。

她有点不理解恩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伯父自己的病情，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偏偏全都骄傲又固执，谁都不肯表现出自己的思念和依赖，就这样分开这么久，居然在最后的时间里都不能在一起，真是个悲剧。可是，自己似乎是没有资格去批评老师的做法的，毕竟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当初自己愿意对凌峰说出内心的想法，愿意去问凌峰的想法可能一切就会不一样，可是，如果能做到放下该死的自尊，那就不是于婧了。大概，恩师也是一样。

于婧越想越烦，想着都怪姚谦之的咖啡，悲伤的气氛才一直笼罩着自己。于婧实在睡不着，想着明天还要继续讨论治疗方案就爬起来看书，直到两三点才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