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撵跑了宣统娃娃建了中华民国,政府说要有新气象,得庆祝西历新年,就是元旦。然而政府多大的腰劲儿也杠不过几千年下来的习以为常,旧历春节之前,城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也是,政府也没说庆祝春节就给抓进巡捕房。
戏班子也一如往年,腊月二十三,请灶王爷这天,封箱演上这一年最后一场戏,要还想看戏,您忍忍,“破五”开市这戏班也就敲敲打打的唱起来了。
唐城第一次见着当时还是他师伯的温哲珲,也就是在这年的封箱戏
那天封箱戏唱的是《龙凤呈祥》,各角儿却不唱本工,要反串。过年吗,图个热闹。温哲珲本工是老生,在这戏里是要来刘皇叔的,因着反串,温老板就扮了孙郡主。温哲珲平日里吊起眉毛,带上髯口,剑眉星目,张口唱来也是清澈干净,演的都是人世间的大丈夫真英雄。
谁能想贴上片子匀上口脂,头戴凤冠身着霞帔,洞房一折娇娇柔柔的出来就是一个碰头好。不看门口的水牌子真是不信这锦庆和的头牌老生反串大青衣,身段声腔竟然比跟他搭班唱戏的名旦陶竹毫不逊色。若说真有什么比不上的,便是温哲珲眉间那一抹旦角儿不该有的挡不住的英气,可这英气更像戏里说的那不爱女红的飒爽的郡主了。
唐城当时才六岁,坐在他师父洪大明的腿上,打台上孙郡主出来,他就看愣住了,连师父塞嘴边的花生仁儿都没张开嘴接。他师父乐了,把花生仁儿放自己嘴里,拍了一下唐城让他回过神儿来,然后指着台上的孙尚香问他:“小子,他好看不?”
“好看,比昨天你媳妇儿还好看。”唐城仰起脖子看着师父,认认真真的说。
“我媳妇儿?”然后又拍了唐城的脑袋一下,“什么我媳妇儿,那是你李师叔!”李师叔是和唐城的师父搭戏的旦角儿,昨天他们的班子里在乡下给土财主的堂会贴了一出《龙凤呈祥》,没想到,台上这个孙尚香,比昨天李师叔还好看。
“嘿嘿,傻小子,这是你师伯!”
“也是男的啊……”唐城有点失望,昨天和今天看见两个画上走下来仙女是的人,却都是男人。唐城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个儿了。也是,六岁的孩子,眼里只能分辨男的女的,这男的扮成女的,实在是想不明白。唐城抬头看师傅,却被师傅又塞了一个花生在嘴里。
“看戏!”
《龙凤呈祥》这戏本就长,封箱戏又兼着反串,场子也热闹,各位角儿也玩得开了,竟唱到了后半夜。小孩子白天玩儿的疯,这时候困得直在师父怀里扎猛子。等师父把他拍着叫醒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台了,之前台上那娇媚的孙郡主除了凤冠霞帔和头上贴的片子,单单一层月白色的水衣子,身上裹着一条毯子,脸上的油彩还没来得及擦下去。
“哟!小五你怎么来了!李七呢?” 洪大名抱着唐城看着温哲珲从椅子上窜起来,两步跨到他们身边来。唐城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师伯,他师伯本人的声音像是裹着一层雾气,润朗舒坦的送到耳朵里,带着笑音,然而只有六岁的唐城对于这声音的评价只有:“好听!”
洪大名没抱唐城那只手伸出去把温哲珲撑住,“哥,快把你那一脸擦干净,我今儿新换的棉袍子,别蹭我一身。李七给人唱百花亭去了,我听说今儿你唱孙郡主,我心想凑个热闹,就来了。”
“嘁,我什么时候儿蹭过你啊,都是你蹭我的。”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温哲珲也坐回椅子上面手里紧忙活的把那油彩往下擦。“哎,我说就半年没见,你哪弄一孩子抱着,谁家的?”
“这不昨儿去乡下给人唱堂会,碰见卖孩子的,李七从筱桂香手里抢来的。谁知道李七抢过来这孩子扔给我了,说不好看只能跟我唱老生。”他把唐城放下,一旁拽来个凳子,大喇喇的坐下,又把唐城扯过来,还是放在腿上坐着。“哥,你说李七是不是短人打他了,什么叫长得不好看只能跟我唱,他还以为谁都跟他是的长得跟个小娘们赛的。”
“李七你们俩跟人家筱桂香抢孩子干什么?”温哲珲对着镜子来回蹭着嘴上口脂。
“李七就是看筱桂香不顺眼。”洪大名搂着唐城,极其简单的说。
这桩公案的来路说清楚也不难。李七和筱桂香都是旦角,同行是冤家,两个人在台上都千娇百媚,台下却浑着呢。李七浑是浑,但心眼不坏,筱桂香不光浑,还带着一点阴。着阴就阴在,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跟着他的“小徒弟”他不拿着当人看,上一个徒弟”跟了他四年愣是一点东西没学着,天天端茶递水打下手,时不时的挨打挨骂,最后那孩子偷偷就跑了。说起来那孩子偷跑,也是李七跟洪大名给放了水,再加上李七和筱桂香都想争着那头牌,所以这梁子就结下来了。
赶上人伢子来卖孩子的,筱桂香挑了一圈就相中了唐城,因为这孩子,长得憨,不至于将来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也不再能出来背班私逃的事儿来。想起来上一个徒弟背班私逃,筱桂香对李七的讨厌又增了几分。刚想到这儿,却看见领了赏钱的李七跟洪大名并排过来了。李七和洪大名打小在一个科班里学戏的师兄弟,师父严则严矣却从不折腾人,所以这哥俩对筱桂香这样折腾人却不好好教人本事的主极不耐烦。李七看着筱桂香在那挑孩子,浑劲儿上来了,要给这筱桂香添添堵不可,筱桂香相中的孩子,他李七非抢过来。本来筱桂香和人伢子商量好,唐城这孩子一块大洋,赶着要掏钱的空档,李七窜上来说着没给钱不算买,三块大洋塞到人伢子手里,一把又抢过来卖身的文书,洪大名身手好,把那孩子就从一堆孩子里拎出来,哥俩就走了。给筱桂香气的直哆嗦,却又没办法,人伢子赶紧从里面拎出来个看着就伶俐的孩子,把价钱压了压卖给了筱桂香,筱桂香拿了钱,也不细看那孩子就领着走了。
那边筱桂香气的傻眼,这边李七和洪大名也傻眼了。他们俩用不着人伺候,就算要人也断不用这牙都没换的孩子不是。再一个两个人年岁都不大,也没到要收徒的岁数。而且这孩子,真是长得太憨厚,搂着洪大名的脖子不撒手。李七一看就说这孩子长的丑,你也丑,跟你学吧。然后这唐城就这么成了洪大名这儿开天辟地的头一个徒弟。
洪大名删繁就简的把这段公案给他师哥温哲珲絮叨完了,温哲珲也把脸上的粉彩都擦干净,衣服都换好了。温哲珲算不上顶尖的漂亮人,但却一双眼却亮得很,鼻梁挺直,眉眼间带着些许傲气,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又极其谦和。他伸手两只手的捧住唐城的小脸,拇指按住眼角和眉尾往外轻轻一扯,又往上那么一推,看着说:“这孩子可不丑,这好扮相,比你可强了多。可不能再说我们丑。”说完还用手摸摸唐城的脑瓜顶。温哲珲刚洗完手上的粘上的粉彩,手有些凉,还带着皂角的味道。唐城就坐在他师父的腿上直勾勾盯着温哲珲,心里想着,真好看。
按说温哲珲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却叫这孩子盯的有点不好意思。他想想翻了自己放行头的箱子,拿出一块帽正,拉过唐城的手说:“咱爷俩头回见面,这快过年了,师伯没什么好东西,这块帽正是你师爷爷给我的,师伯就送你了,赶明儿咱唱大戏的时候,让你师父找人给你镶行头上面。”唐城的手攥在温哲珲略凉的大手里,手心里还塞着一块冰凉的玉——唐城不知道什么叫帽正,但他认识这是玉。
“哎呦,城儿快起来谢谢你师伯,这算压箱底的宝贝了。”洪大名赶紧起身把唐城从怀里拎出来,自己也站起来了。
唐城不知道怎么谢好,就直接跪下“梆”的给温哲珲磕了个头:“谢谢师伯。”
这一下子把温哲珲跟洪大名都逗乐了,洪大名说道:“这傻小子,还没给我当师父的磕过头呢,先咕咚给师伯磕个头。”
“小五儿,收他当徒弟就好好教他本事,你不能学筱桂香那样的做事,为难了这孩子。人是小了点,但不是傻。事儿都在心里记着呢,听着了吗?”他摆出了大师哥的架势,给这小师弟提个醒。
洪大名把唐城又一把抱起来:“哥,您从小看我长起来的,我是那样黑心的人么。城儿,把师伯赏你的东西收好了,别揣丢了。”又叫着温哲珲,“哥,咱出去吃碗面茶去啊,我看门口老王头还没收摊子呢。”
“那走着啊!”这三个人就奔着那摊子去了。唐城看着师伯单手擎着碗,转着圈吸溜面茶,眉眼在面茶蒸腾出来的热汽后面,雾蒙蒙的看不清楚。空气中氤氲着甜腻的芝麻的香气,回过头来看见师父喝酒似的干了一碗,更觉得师伯好看的紧,不由得伸了手端起碗想要学着师伯的动作,谁成想那碗壁滚烫端不起来,没法子就趴在碗边上喝。待两个大人吃好了低头看着唐城时,却看见这孩子吃的沾了一脸的芝麻酱,都笑起来了。他师父叫老王头拿来块手巾,胡乱的给唐城擦了脸,又叫老王头拿个勺子来让唐城舀着吃。
温哲珲笑着说:“完喽,这孩子跟着你算倒了大霉喽。城儿要不你来给师伯当徒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