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泉宫下,暗藏着一处温泉,构造和太初池的茶室颇为相似。就算是深冬之际,房中也不用燃炭取暖,干净极了。
“公孙太傅带人来了。”內侍在外冒头,回禀道。
女皇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让人进门。随后,公孙长秋与金溶快步进门,但仍无法避免的,裹挟进了深夜中的寒气。
温暖扑面而来,金溶下意识又打了个寒颤。
耳边,传来了公孙长秋一句近乎无声的宽慰:“放心。”
金溶这才略微放松了些。
正要下跪,游勇夫那边早已为他让出了位子,女皇也笑着叫他免礼入座——
“朕知道,刘琳跟舅舅有些误会,所以今晚,特意避开她。”
金溶讪讪一笑,颇有些后怕,心道,还好他心思缜密,看出了女皇的示意,不然错过今晚,再想找这样的机会,怕是难于登天。
“陛下,臣跟陈大人其实……并不是误会,而是,理念相左。”金溶斟酌着用词,解释道。
女皇笑着看了身旁的几位近臣一眼,道:“哦,舅舅是何理念?陈卿又是何理念?”
金溶轻叹一声,道:“臣以为,臣身为金家家主,就该事事以金家为先,以陛下为先,不该偏安一隅,混迹地方。”
女皇笑着点头,道:“舅舅所言,深得朕心。”
这么一看,女皇也觉得金溶做金家家主,的确是个不错的抉择。
刚刚,她和游勇夫谈到了日字一脉。自母亲病逝之后,金家日字一脉,便只剩姨母一支。姨母已为人妻,她的三个儿子虽然都保留金姓,但似乎都不争气。
之前,刘琳送来的请安奏章中,多次提到了此三子在羲阳郡中不学无术、为非作歹的事情,若把金家交给他们,日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丑事来。
女皇看着眼前的金溶,目光渐渐露出了信任和首肯,但不知想到什么,又闪过一丝疑惑。
扶持金溶成为金家家主这件事,刘琳身为羲阳郡刺史,没有她的默许,或是帮助,是绝不能成的。
但女皇想不通的是,刘琳既然选择了金溶,为何现在,又故意让金溶在女皇面前出丑。
金溶刚刚提到的理念相左,到底是什么理念?
难道,刘琳不希望金家回到平阳都,成为可以制衡夏侯家的名门望族么?
“国舅爷刚刚说,陈大人与您意见相左,怎么,陈大人不赞同国舅爷为陛下分忧的想法么?”一旁,王朗略显直白的,替女皇问出了疑惑。
“这……”金溶犹豫极了,冲女皇拱了拱手,十分为难道:“臣也不知陈大人的具体想法,还请陛下,唤她来问个究竟为好。”
金溶谨慎的个性,女皇早有耳闻,一见此情形,也知再问不出什么,便对公孙长秋道:“朕有些累了,不便相送,卿代替朕,陪着国舅一同出宫去吧。”
金溶一听,连声退却,但公孙长秋已缓缓起身,领了旨意,金溶只好作罢,跟着公孙长秋一同离开了卧泉宫。
公孙长秋依旧在前带路,金溶紧跟在后,但心情却比刚刚来时,轻松了许多。
女皇既然已经知道他和刘琳的矛盾,那么,他压在心头的石头已然推开了一半,剩下一半,便要留给女皇做抉择:
到底该让他这位金家家主留在羲阳郡,还是返回平阳都,这亦代表着,金家的命运。
金溶正沉浸于方才和女皇的交谈之中,身旁,突然传来了公孙长秋的声音,淡淡的,但听得出他在微笑:“恭喜国舅爷了。”
金溶先是一愣,而后又笑道:“我喜从何来?”
公孙长秋道:“喜从天降。”
金溶略一想,道:“太傅值的,莫非是……女皇陛下?”
公孙长秋却避而不答,只是笑道:“国舅爷小心脚下,夜深露重,莫要滑到了。”
金溶瞬间变得认真起来,他是聪明人,也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金溶一字一句道:“若我踩到的,不是露水,而是女人的手呢?”
公孙长秋便轻轻笑出声来,道:“女人的手?您不踩她,不就行了么?”
金溶叹了口气,略带不满道:“女人偏执不讲理起来,怎由得了我?”
听着金溶的抱怨,公孙长秋脑海中,竟缓缓浮现出了女皇生气时的模样,特别是那句,朕的病房,凡是姓公孙的人,都不准进——真真是不讲理到了极致。
他出手相救,反而成了是他的错处了。
“……太傅您觉得,我说的对么?”金溶的声音,忽然飘进耳朵,公孙长秋才发现,他走神了。
不过,面对这种无聊的抱怨,公孙长秋有种百试百灵的应对之法——
“国舅爷说的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