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最后终究是没忍住,让人把钟惠请了出去,钟惠哭哭啼啼地出了门,还得摸把泪,回去洗面擦粉,再上一层胭脂————自己的亲娘自己知道,被刘氏看见,阿姐定又不得安生。
都说钟十四娘天真无邪,钟惠自己心里却也清楚一些事儿,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美貌的脸,叹息一声,也不多提,只是对身边的丫头如烟说:“过几日就是阿姐的生辰,你去管事的婆子那里说一声,问问我要的那副首饰怎么还没有打来?”
如烟一边给她重新挽发一边愤愤不平:“十四娘何必呢,七娘那里惯不给咱们好脸,她又走了不知道哪儿来的运气做了太子妃,什么好东西没有——”
钟惠连忙说:“这话也是你说得的!都是我平时对你们管教太松了!阿姐钟灵毓秀,知书达理,端庄能干,怎么做不得太子妃?再让我听见,饶不了你们。”
如烟嘴上答应了,心里不以为然,钟惠向来雷声大雨点小,丫头们都不怕她,挑了一根金镶玉六鸟步摇插在钟惠的发髻里,说:“那盒子宝石还是早年表少爷给的好东西……”
“阿姐有是阿姐的,我送的是我送的。”钟惠叹口气,“只盼着阿姐能收下。”
如烟得意道:“也就十四娘画的了那么好看的花样,宫里都比不得呢,七娘定会喜欢的。”
“只盼如此罢!”钟惠闭了眼,想着那张声色俱全的脸,心里生了一丝害怕。
那么凶的阿姐,她竟从未见过。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阿姐那么温柔和顺的一个人,也是会发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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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是怎么了?”林氏踏进乌衣巷的时候就看见满屋子丫头声都不敢发,一推门,就看见钟娴呆坐在镜子前,就好像镜子里有糖一样移不开眼睛,奇怪道:“七娘?七娘这是怎么了?”
钟娴被吓了一跳,一回头,眨眼间收起了自己呆楞的表情,她低头理了理裙子,这才站起身来咳嗽几声:“大娘安好。”
林氏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发个呆连人进来都不知道,嘴上细声细气道:“七娘晚上可有空?我们从湖广那边带了个好厨子回来,今个也露露手艺,做了一桌子好菜,大郎说久不见七娘,想的很,让我拉七娘一起去吃饭呢。十八郎可下学了?”
“唉,对,阿元呢?”钟娴这才想起来自己把弟弟扔隔壁了,连忙对大乔道:“把阿元给我拎过来。”转头她就对林氏点头:“难得大郎请客,我就却之不恭啦。对了,明郎呢?可接回来了?”
钟良和林氏去了外地几年,也不是什么人口都没添的,两个人前年就生了长子,小名明郎——大名还没取——这几个月一直在林氏娘家养活,说是体弱,其实是林氏看婆家太乱,小姑子顶多照顾一个十八郎,自己也是半大孩子,便由着自己哥哥“顺路”带着嫂嫂,提前把儿子接回了娘家,小儿郎,金贵的很,轻易不走水路的。
“今儿个就接回来了,”林氏提起儿子就笑,“见了他二叔就不撒手,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和他二叔格外好呢。”
“二哥是招小孩子喜欢。”钟娴嘴角一抽,含混不清地道。
小孩子都喜欢美人,喜欢艳色,钟二郎两者皆有,可不招孩子喜欢,当年十八郎还会扒着哥哥脖子哭呢,撕都撕不下来,钟七娘笑了半天,钟娴差点一巴掌扇钟元的小屁股上。
当然,钟元现在是成长期的男孩子,虽然还是个正太,亲近的类型却从美人变成了壮汉,这就颇令人安慰了————要是钟元敢学钟六郎花心风流还下流,钟娴发誓她就算再疼弟弟,也得亲手打断他的腿不可,她打不动了就让夏澜衣打,总归这毛病不能有。
“阿姐!”钟娴正想着打断腿呢,钟元挺着小胸脯走了进来,关心地问:“阿姐可好?”
钟娴反而笑了:“怎么不好?我好的很。”一指林氏,“还不给大娘问安,大郎今天请吃饭呢。”
说着这话她心里先笑半天,得亏她出生的晚,这地方男女一起排名,如果当初钟七娘第一个出生,可不就是大娘,钟七娘也许受得了,她可受不了,眼瞅着林氏也才二十几,就是大娘了,钟娴万分庆幸大哥先出生了。
“嫂子好。”钟元规规矩矩地给林氏行礼,脸上忍不住笑:“大哥说明郎回来了,真的吗?”
林氏摸摸他的脑门:“可不是,今天就接他回来了,等会儿就叫他拜拜你这个小叔叔。”
“那我给明郎发压岁钱。”钟元眼睛亮亮的,“阿姐我们快点去吧。”
钟娴忍不住戳他一指头:“没过年发个甚压岁钱?瞧你这德行!你才多大,还叔叔,我看叫哥哥都是可以的。”
林氏笑眯眯地道:“是这个理,可辈分不能乱啊————哟,看我,光顾着说话了,这菜都要做好了,七娘,咱们走罢?”
“叨扰大哥大嫂啦。”钟娴站起身,也不萎缩,伸手揽住林氏,拉着弟弟就往外走,林氏拍拍她的手,使一个眼色:“晚上到我房里来,我有好果子给你吃。”
“那感情好。”钟娴笑着点点头,知道这是要给她补课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落英苑,好多下人看见钟娴就叹————看,还是大郎二郎和七娘亲近,这不,族里那群小娘子都请了多少次了,有用吗?还比不上林氏来一次!
还有些老人念叨,到底是一个娘养的,就是亲近云云,再把钟二郎带回来的礼物分配八卦八卦,谁亲近谁可不是一清二楚。
当然,八卦归八卦,谁也不敢嘴碎,且不说刘氏最恨人看轻自己的宝贝女儿,就是钟娴,他们也是得罪不起的————这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啊!
到落英苑一看,果然是已经摆上了一桌子吃的,钟娴虽然这一世是个帝都出生的北方人,上一世家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广州人出身,一看就觉得肚子饿,她嘴巴清淡又好一口甜的,带着钟七娘也跟着一起嘴里清淡,却又甜腻不断,夏天连茶杯里都是果汁儿。
“大哥果然是带了个好厨子回来。”钟娴坐下就忍不住想伸筷子,“看着就饿了。”
钟良对妹妹一向是温柔的,笑笑就给她夹了个水晶虾仁饺:“饿了就多吃点,我到那儿就知道,带个做甜菜的厨子回来,必得你喜欢的。”
钟延今个儿穿了一身枣红的衣裳,钟娴看他脸上飞红,估摸着是喝了几口酒,连声儿都是醉人的:“很是很是,七娘去了那儿,必得吃成个圆润福相,到时候可得苦恼了,得亏一直在帝都城呢。啊对我在那儿就看见过一家的小娘子,哎呦喂,圆润到可以把椅子压垮,我当时就觉得,得亏咱们七娘每天吃的少,不然凤冠霞帔穿不下去,可怎么是好。”
他说这话时笑的眉眼弯弯,本就是着艳色好看的美男子,眼睛里有光流转,面色绯红,比钟惠还更加艳光逼人,搞得钟娴都情不自禁的多看两眼,心里还发愁————这么个美男子,得是多漂亮的美女才能自信到敢嫁给他,又配的上他?若是生的比他差,这夫妻俩每天早上照镜子可怎么好?
想想又觉得有点气人,钟七娘和钟延都不随母,也不随父,听说兄妹俩都有点儿返祖,像老安宁候夫人,因此他们俩长得还算像,可是论起美貌,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别大到钟娴都要帮钟七娘心酸————
————老天爷,你再怎么偏心眼,也不能一个碗里犯洪灾,一个碗里闹干旱啊?
“二哥再这么爱调侃人,可没小娘子敢嫁给你,”钟娴真心实意地说,“本来就难得找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