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府书房里,傅威叹了叹气,索性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打残荷,别有一番意境。若是在平时,他想必会吟诗唱和,如今却没了这份心思。
傅家是北陵国少有的几个异姓王之一。北陵建国之初,随同北陵皇帝征战天下的大将被分封诸地为王,经过若干年的政治博弈,北陵皇室实际掌握了天下大权,仅剩的几个异姓王已经名存实亡,地位与一般世家大族相差无几,甚至于在经济上更为贫弱一些。世家大族庞大而繁杂的家族体系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经济无虞乃至奢侈,但名存实亡的异姓王境遇就不那么好了。
在很多年前,傅家祖辈已经涉足经济,若干年下来,也是衣食富足、富甲盐城。但今年的傅家貌似多灾多难了一些,先是封地大水淹了良田,连带着傅家的铺子也折损了不少,后是作为傅家主产业之一的瓷器产量锐减,紧接着是送往京都的皇家瓷器在一夜之间全成了碎片。
“老爷,少爷回来了。”刘管家的声音低沉有力,打破了一室岑寂:“这会儿正往书房赶。”
傅威转身,正好瞧见两个儿子走进来,心中稍宽:“回来了?”
“哈哈,陈江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傅威浓眉一横,正待发作,却听另一人道:“生意谈妥了,陈伯伯答应合作。”
傅威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衡儿辛苦了。”
“还有我啊。”
“你?是看人看得辛苦吧?哼。”
傅宜衡和刘管家显然已经习惯了老爷和二少爷的相处模式,非常镇定。
“懒得跟你说。”傅宜行轻轻啜了一口清茶,色而香,味而醇,果是好茶:“我忙得很,有事快说,没事我就走了啊。”
“你这是儿子对老子说话的态度么?”
“这怎么不是儿子对老子讲话的态度呢?”
“……”
“这又是怎么了?”两个男人听到这句话都停了下来,只见一位容貌姣好的妇人走了进来,举止端庄又隐藏着一份威严,但那份笑容却是爽朗直接,如同青幽幽的湖面开放了一朵红莲花。“你们又怎么了?”
傅威温和一笑:“你问问他们,这混小子说了什么好话。”
王彩莺听了,扑哧一笑:“还能有什么好话,无非是想金屋藏娇罢。”
众人皆笑,傅宜行无语。小时候读书,学了汉武帝的逸事,回家后讲给娘亲听,娘亲逗他,若是换成你,你是要陈阿娇还是卫子夫?那时候年龄小,就喜欢金屋藏娇的故事,答道,长大了我也要金屋藏娇。
傅威暗自叹了口气,他本不想让夫人操心,但如今看来,只怕是听说些端倪了。也罢,他摆了摆手,示意刘管家说了说当前的情况。
听完之后,王彩莺柳眉微蹙:“这么严重?”
傅威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你别太担心。”
按道理,以傅家的家业,这些应该是足以应对的,只是这府中与其他人家不同,曾经随行的将士及家属后代都留了下来,凭增了很大开销,而封地大水、商铺重建、贡品毁损都加重负担。
“夫人少爷,这几年是进军京都的好机会。”刘管家忍不住提醒,当朝建立以来初期,一直奉行休养生息的政策,如今国泰民和、国库充裕,皇室开始大兴土木,天下呈现繁盛景象,如今正是商业扩张的好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那怎么办?”王彩莺试着提议:“要不,我找哥哥帮忙?”
傅威摆了摆手:“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世,可是这进军京都也不是一天两天。”
当务之急,不仅要迅速解决皇家瓷器的事情,还要面对即将到来的经济危机,只守不攻何以打天下?傅家在京都,除了皇家瓷器一脉外,再也没有任何产业和背景。皇家瓷器这一脉,也主要是当初对异姓王的一种赏赐。
傅宜衡有些凝重:“我们最需要京都的合作伙伴。”
傅威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一抹赞许:“衡儿所言甚是。”
傅宜行吃过了整盘糕点,还喝光了整壶好茶,吃饱喝足之余伸了伸懒腰,一派闲适。刘管家暗想,这二少爷举动虽不合时宜,却一点不突兀,自有一派风流俊雅。
傅威又好气又好笑,道:“怎么,你有什么意见?”
“家族大业有你们就行了。”傅宜行无视父亲渐渐变黑的俊脸,心情大好:“哎呀,你们瞧瞧外面放晴了,瞧这变得是多快。我出去溜达溜达?”
王彩莺轻唤了声,这个儿子真不让人放心:“行儿。”
“娘,瞧瞧你这眉头皱得,啧啧……”傅宜行走近,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别皱了,让大哥给你找个儿媳妇你就开心了。”
“我现在哪有这心思?”王彩莺觉得,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找儿媳妇。
没想到傅宜行一脸正经:“怎么没有?都说京都梅家的小姐才艺双全,艳绝天下,为大家闺秀中之翘楚。”说得好像这儿媳妇真就娶了进来:“娘,别说这样的儿媳妇你不想要?”
王彩莺恍然大悟,对呀,他们家要是想进军京都,有什么比联姻最快的方法呢?可是联姻……她望了望丈夫和大儿子,两人看起来都相当沉稳理智,她的心开始忽上忽下没个着落。
“我走了,真想念赵叔的玉人醉。”
傅宜行大喇喇离开了,谁也没阻拦,留下大家面面相觑。
“衡儿,你知道,你有选择的权利。”傅威语气坚定,透露出性格中的不易妥协:“别委屈自己啊。”
傅宜衡淡淡点头:“我知道。”但他的脸色未变,让人看不清楚他心里的想法。
傅宜衡和刘管家离开后,王彩莺开始说出自己的担心:“衡儿性子闷,我心里不踏实。”
“衡儿自有主见,你无须太过忧心。”
傅威的话简单直接,但在做母亲的看来多少缺乏人情味。这样一想,仿佛已经看到儿子为了家庭做出牺牲,有些生气:“衡儿自小就听话,你还让他受委屈?”
傅威温柔地揽过妻子,好言劝道:“你说你这话从何说起?这八字还没一撇你怎么就知道他会受委屈?这总是要成亲的,谁家的姑娘能有京都梅家的姑娘好?要真是成了,我怕你还要偷笑呢。”
王彩莺想想也对,这个危机只是让相亲成亲早一点到来,实际上她一直都想抱孙女呢……再说了,都说京都梅家的姑娘那么好,到时候能不能成还是个问题呢。
“这样也是,真能成也是很好的。对了,行儿一回来又跑哪里去了?”
傅威看了看她,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肯定是酒坊和赌坊。”想到这里就头疼,幸好还有个衡儿这个儿子。